凌晨一点，医院走廊的灯光调暗了，只剩下几盏壁灯散发着朦胧的光晕。大多数病房的门缝下也已不见光亮，沉入夜的静寂。只有护士站的值班台还亮着一小片区域，传来翻动纸张和偶尔低语的窸窣声。

秦洛曦轻轻推开沈茗礼病房的门。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墙角的地灯，光线昏黄柔和，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沈茗礼睡着了，呼吸平稳，侧脸在阴影里显得格外安静。护工张姨在陪护床上发出均匀的鼾声。

她不是特意挑这个时间来。只是傍晚在律所处理盛昌案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关键证人”的接洽方案，一忙就过了午夜。车子不知不觉就开到了医院楼下。或许是因为白天那场唇枪舌剑的谈判耗尽了心力，或许是因为傅洛初下午复查时又一次情绪低落、沉默不语的样子让她放心不下，又或许……只是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想来看看的念头作祟。

她没有开大灯，也没有靠近病床，只是脱了高跟鞋，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的单人沙发旁，坐了下来。沙发很旧了，皮革有些发硬，坐下时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窗外是住院部后面一小片绿地，几盏庭院灯孤零零地亮着，勾勒出灌木丛黑黢黢的影子。再远处，是城市永不熄灭的霓虹光晕，将天际线染成一片模糊的、掺杂着疲惫的暗红。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沈茗礼绵长的呼吸声，张姨的鼾声，以及窗外偶尔掠过的、极其遥远的夜风声。

秦洛曦将头靠在沙发冰凉的靠背上，闭上了眼睛。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在这片昏沉的寂静里，终于得以松懈一丝缝隙。疲惫如同潮水，从四肢百骸漫上来，沉甸甸地压在眼皮上。

她没有睡，只是任由自己沉溺在这种半清醒的疲惫里。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白天谈判桌上对方律师骤然变色的脸；傅洛初复查时死死攥着衣角、指节发白的手；沈茗礼在康复室里对着颜色卡片茫然的眼；还有……很久以前，某个同样安静的夜晚，他还在她身边时，书房里温暖的灯光，他敲击键盘的声音，和她自己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那些被尘封的、以为早已忘却的细节，竟在此刻清晰地浮现出来。空气里仿佛又弥漫起旧房子里书卷和淡淡咖啡混合的气息，仿佛还能感觉到他手臂偶尔擦过她肩膀的温度。

那么近，又那么远。

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心里某个角落，细细密密地疼了起来。不是那种尖锐的、撕裂般的痛楚，而是一种缓慢的、弥漫性的酸涩，顺着血液流遍全身。

她以为这五年的恨与等待，已经将那份感情磨损殆尽。她以为在他病床前看清所有真相时，只剩下责任和一种近乎麻木的怜悯。可为什么，在这个万籁俱寂的深夜里，独自坐在他沉睡的病房中，那些被强行压下的、属于“秦洛曦”这个身份本身的、与沈茗礼紧密相连的悲欢，会如此不合时宜地翻涌上来？

是因为白天他那个模仿划屏的笨拙动作吗？是因为此刻他近在咫尺却远隔天堑的沉睡吗？还是仅仅因为……她太累了？

不知道。

眼眶有些发热。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酸涩的湿意强行压了回去。不能哭。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傅洛初的医药费，沈茗礼漫长的康复，律所亟待突破的案子，每一件都需要她清醒、冷静地去面对。

就在这时，病床那边传来一点轻微的声响。

秦洛曦睁开眼，转头看去。

沈茗礼不知何时醒了，正慢慢转过头，看向她这边。地灯的光线太暗，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隐约看到他的眼睛睁着，在昏暗中映出一点微弱的反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在黑暗里，似乎不像白天那样完全的空茫，多了一丝……属于夜晚的、安静的凝注。

秦洛曦也没有动，静静地回视着他。隔着几米的距离，隔着昏暗的光线，隔着五年误解的时光和一场大病留下的厚重迷雾。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只有窗外的风声，隐隐约约。

过了许久，也许只是几秒，沈茗礼的嘴唇动了动。一个极其轻微、几乎只是气流摩擦的音节，在寂静中几乎微不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