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久未开口的滞涩,语气是平直的,甚至有些含糊,像一个简单的疑问,又像一个不确定的陈述。
秦洛曦的心,像是被这个字轻轻碰了一下。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眼自己。四月的夜风从窗缝渗入,确实带着寒意,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丝质衬衫和西装外套,赤脚踩在地上。
“有点。”她低声回答,没有起身去关窗,也没有加衣服,只是将蜷缩在沙发上的腿收得更紧了些。
沈茗礼没有再说话,只是依旧看着她。那双在黑暗中看不分明的眼睛,似乎眨了一下。然后,他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拉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薄被。动作很笨拙,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和协调性的缺失。他拉着被角,似乎想往自己肩膀上拽,却只移动了一点距离。
然后,他停住了。手搭在被子上,目光重新投向秦洛曦,又重复了一遍那个音节,这次更轻,更像自言自语,带着一种孩童般的、处理不了复杂信息的困惑:
“……冷。”
秦洛曦看着他搭在被子上的手,看着他黑暗中模糊的轮廓,看着他似乎只是单纯陈述着自身感受、却莫名让她心头一颤的眼神。
忽然之间,白天在康复室里的那个模仿划屏的动作,和此刻这个拽被子的动作,连同那两声含糊的“冷”,在她脑海里串联起来。
那不是关怀。不是记忆的复苏。不是任何带有“沈茗礼”印记的情感表达。
那可能只是……在昏暗环境中,他对“冷”这个基础生理感受的感知与表达,碰巧与她此刻的状态(衣着单薄、蜷缩)形成了一种极其表浅的、镜像般的连接。就像婴儿看到别人哭自己也会哭一样,是最原始的、神经层面的反应。
理智如此告诉她。
可为什么,心口那片荒芜的冻土,却仿佛因这声含糊的“冷”,被一根极细的、带着微弱体温的探针,刺入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裂缝?
她依旧坐着没动。夜风从窗缝持续地涌入,带着春夜特有的、清冽又孤寂的气息。
沈茗礼的手还搭在被子上,似乎忘记了自己要做什么,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过了一会儿,他的眼皮慢慢垂落下去,呼吸重新变得均匀绵长,又睡着了。
病房里恢复了彻底的寂静。
秦洛曦依旧蜷在沙发里,看着病床上重新陷入沉睡的人。刚才那一幕,如同夜露滴在蛛网上,痕迹转瞬即逝,了无踪影。
她慢慢伸出手,环抱住自己的胳膊。确实,有点冷。
但这冷,似乎不再仅仅来自窗外的夜风。
它来自更深的、无法言说的地方。来自被岁月和伤痛磨损的记忆边缘,来自望不到尽头的、需要独自跋涉的荒原,来自这个寂静深夜里,两个曾经亲密无间、如今却只能隔着迷雾与废墟无声对望的灵魂之间,那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冰冷的鸿沟。
她将脸埋进臂弯,深深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