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茗礼的病房搬到了神经内科住院部走廊的尽头,比之前的单人病房稍小,但有一扇朝南的窗户。午后阳光好的时候,能晒到大半张床。医生说,规律的光照和昼夜节律,对脑功能恢复有微弱却积极的影响。
薄锦珩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台老式的CD播放机,还有几张据说能“舒缓神经、刺激记忆”的古典乐唱片。大部分时间,病房里流淌着轻柔的、缺乏明确旋律的钢琴或弦乐,背景音一样填充着寂静。沈茗礼对此没有表现出喜好或厌恶,他只是或坐或躺,目光落在空气中的某一点,偶尔随着音乐极轻微地晃动一下手指,也不知是巧合还是无意识的律动。
秦洛曦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膝盖上放着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盛昌案错综复杂的资金流向图。她的目光不时从屏幕上移开,落在病床上的人身上。
他今天似乎比平时更安静些,靠在摇起的床头,望着窗外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香樟树梢。阳光在他过于苍白的皮肤上涂抹了一层淡金,却照不进那双空茫的眼睛深处。鼻饲管在上周撤掉了,他现在能自己进食一些稠厚的流质和极软烂的食物,但吞咽依旧缓慢,需要人耐心地等待。
护工张姨端着温好的营养糊进来,看到秦洛曦,小声打招呼:“秦小姐来了。”她是个手脚麻利、话不多的中年女人,照顾沈茗礼细心周到。
秦洛曦点点头,合上电脑,起身接过张姨手里的碗。“我来吧。”
张姨没有推辞,悄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秦洛曦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用小勺舀起一点糊状物,吹了吹,递到沈茗礼嘴边。“吃点东西。”
沈茗礼的目光从窗外收回,缓缓移到勺子上,停顿了几秒,才微微张开嘴。食物送进去,他缓慢地咀嚼、吞咽,喉结上下滚动一下。整个过程,他的眼神都没有聚焦在她脸上,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与己无关的、机械的指令。
一勺,又一勺。病房里只剩下轻微的陶瓷碰撞声,和他缓慢吞咽的声音。阳光安静地移动,空气中漂浮着微尘。
喂到一半时,秦洛曦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周维,大概是盛昌案有了新进展。她没有立刻接,将碗暂且放下,对沈茗礼说:“等我一下。”
她走到窗边,接起电话,压低声音:“喂,周维。”
电话那头,周维语速很快,带着压抑的兴奋,讲述着刚刚从某个渠道获得的关键证人线索。秦洛曦专注地听着,偶尔“嗯”一声,目光下意识地又飘回病床。
沈茗礼依旧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只是头微微转向了她这边。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映得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的眼神,似乎不再是完全的涣散,而是……定格在她手中的手机上?又或者,只是恰好对着这个方向。
秦洛曦的心微微一动,但周维的话语牵走了她的注意力。
“……所以我们必须尽快接触,但方式要极其小心,对方戒备心很强。”周维在电话里说。
“我明白,资料发我邮箱,我们半小时后线上会议讨论方案。”秦洛曦快速回应,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手机边缘,一个习惯性的小动作——解锁,看了一眼时间。
就在这时,病床上传来一点轻微的动静。
秦洛曦下意识地转头。
沈茗礼不知何时将手从被子里拿了出来,搭在床边。他的手指,正极其缓慢地、有些笨拙地……模仿着她刚才的动作,指尖在虚空里轻轻划了一下。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她手中的手机上。那目光里,空茫依旧,却似乎掺杂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困惑?探究?
就像……一个懵懂的孩童,看到大人使用一件复杂的工具,下意识地想要模仿,却不明白其中的意义。
秦洛曦的心脏猛地一跳,电话里周维还在说着什么,声音却仿佛隔了一层水膜,变得模糊不清。她紧紧盯着沈茗礼的手,盯着他脸上那点几乎难以察觉的、因模仿失败或无法理解而产生的细微茫然。
“洛曦?你在听吗?”周维的声音提高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