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复治疗室充斥着一种混合了消毒水和淡淡汗味的气息。墙面上贴着鼓励性的标语和人体解剖图谱，各种器械安静地排列着，像一群沉默的、等待着考验的金属士兵。

沈茗礼坐在一张带有扶手和靠背的专用椅子上，身上穿着宽松的病号服，越发显得清癯。他的目光落在对面墙壁上的一点，空茫而缺乏焦点。康复治疗师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性，姓林，声音温和而富有耐心，此刻正引导他进行一项简单的认知训练。

“沈先生，看这里。”林治疗师举起一块方形积木，红色的，“告诉我，这是什么颜色？”

沈茗礼的视线缓慢地移向积木，停顿了几秒，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他似乎在努力理解这个问题，又像是在对抗某种内在的、阻滞表达的障碍。

“红色。”林治疗师温和地重复，将积木放回桌上，又拿起一块蓝色的，“那这个呢？”

又是漫长的沉默。秦洛曦站在观察窗外的走廊里，隔着一层单向玻璃，看着里面的一切。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已经二十分钟了，类似的基础辨识和指令，他完成的成功率不足三成，反应迟缓得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无法穿透的毛玻璃。

林治疗师没有流露出丝毫的不耐烦，又换了一种方式，指着墙上的钟：“沈先生，看看钟，现在几点了？”

沈茗礼的目光投向挂钟，看了许久，眉头一点点蹙紧，那是一种因无法处理信息而产生的、本能的困惑和烦躁。最终，他摇了摇头，动作轻微，却带着一种放弃的意味。

观察窗外的秦洛曦，心也跟着沉了一下。认知障碍，定向力缺失，执行功能障碍……这些冰冷的医学术语，在眼前具象化为他每一个茫然的眼神，每一次迟疑的回应。那个曾经在数据海洋中精准定位问题、在谈判桌上瞬间抓住对方逻辑漏洞的男人，如今连识别颜色和读取时间都变得如此艰难。

康复师开始进行肢体功能训练。她引导他抬起手臂，握住一个轻质的橡胶球，再缓慢放下。动作分解到最细微的程度，沈茗礼跟着指令做，手臂抬起的高度不足，握球的力度绵软，放下时带着不受控制的细微颤抖。简单的几个重复，他的额角就渗出了薄汗，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很好，沈先生，休息一下。”林治疗师适时地停止了训练，递给他一杯温水。

沈茗礼接过杯子，动作笨拙，水险些洒出来。他就着吸管喝了几口，眼神依旧没有什么神采，只是疲惫地垂下了眼睑。

这时，康复室的门被轻轻敲响。护士推着坐在轮椅上的傅洛初出现在门口。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前几日的崩溃，多了几分强撑的平静。医生认为适当的、温和的社交接触可能对她和沈茗礼都有益处。

看到傅洛初，林治疗师征询地看向观察窗外的秦洛曦。秦洛曦隔着玻璃，轻轻点了点头。

“洛初来了。”林治疗师微笑着对沈茗礼说，同时示意护士将傅洛初的轮椅推进来，停在距离沈茗礼几步远的地方。

傅洛初的目光落在沈茗礼身上，眼圈几乎是立刻红了。她紧紧攥着盖在腿上的毯子边缘，嘴唇抿得发白。眼前的沈茗礼，消瘦、苍白、眼神空茫，与她记忆中那个总是带着温和笑意、为她遮风挡雨的“茗礼哥”判若两人。巨大的酸楚和负罪感再次汹涌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茗礼哥……”她哽咽着，极轻地唤了一声。

沈茗礼似乎听到了声音，缓缓抬起头，看向她。他的眼神里依旧是一片空茫的雾气，只是在看到傅洛初泛红的眼眶时，那雾气似乎波动了一下，极细微的困惑掠过眼底。他看着她，像是在辨认一个似曾相识、却又无法定位的模糊影像。

傅洛初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是我啊……茗礼哥，我是洛初……”她伸出手，想去触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却在半空中停住，怕惊扰了他，也怕自己失控。

沈茗礼的目光顺着她伸出的手，移到她流泪的脸上。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傅洛初几乎要承受不住那空洞的注视。然后，他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嘴唇再次嚅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