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洛曦在观察窗外,屏住了呼吸。
“……不……哭。”两个模糊的音节,艰难地从他喉间挤出,沙哑,断续,却比之前那声含糊的“曦”要清晰一些。
傅洛初猛地一震,捂住嘴,泪水更加汹涌,却是用力地点着头。“嗯……嗯,我不哭……我不哭……”她语无伦次,巨大的悲恸中,却又因这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回应而生出一丝尖锐的痛楚与慰藉交织的复杂情绪。
沈茗礼说完这两个字,仿佛耗尽了力气,眼神重新涣散开,不再聚焦于傅洛初,而是茫然地投向虚空中的某一点。那一点关怀,像是深海中偶然冒出的一个气泡,转瞬即逝,留下的依旧是望不到底的沉寂。
林治疗师适时地介入,温声对傅洛初说:“洛初,沈先生需要休息了。今天的探视先到这里,好吗?”
傅洛初用力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目光却依旧贪恋地停留在沈茗礼身上。护士推着她的轮椅缓缓退出康复室。
秦洛曦看着傅洛初离开的背影,那单薄的肩膀依旧在微微颤抖。她又看向康复室里重新陷入安静和茫然的沈茗礼。林治疗师正在记录刚才的情况。
“对熟悉的人有微弱的情感反应,能发出简单的安慰性词语,是好迹象。”林治疗师在记录本上写着,同时对观察窗外的秦洛曦做了个口型,“但认知和运动功能恢复,依然非常缓慢,需要极大的耐心。”
耐心。秦洛曦默念着这个词。
她知道,这不仅仅是耐心。这是一场旷日持久的、看不到明确终点的跋涉。每一次微小的“好迹象”,都像是从坚冰上凿下的一点点碎屑,而前方,是望不到边际的冰川。
他认得傅洛初吗?或许不完全是。但那句“不哭”,是否证明,在那些被损伤的神经通路深处,还埋藏着对“需要保护”这个概念的某种本能残响?
他……还记得她吗?记得那个他曾用尽方法推开、又独自背负了五年的秦洛曦吗?那一声模糊的“曦”,是记忆的浮光掠影,还是仅仅是她一厢情愿的幻听?
没有答案。
康复师开始引导沈茗礼进行下一组极简单的抓握练习。他配合着,动作依旧迟缓笨拙,眼神空茫。
秦洛曦转过身,不再看下去。走廊的灯光白得刺眼。她需要去处理盛昌案新一轮的证据交换,需要去筹下一笔康复费用,需要去安抚可能再次情绪低落的傅洛初。
生活像一台精密的、冷酷的机器,齿轮咬合,从不因为任何人的伤痛而停滞片刻。
那一声“不哭”,那一丝模糊的“曦”,如同投入深潭的两颗小小探针,在沉寂的水面激起过微不足道的涟漪,旋即沉没,只留下更深的、关于记忆与存在的迷思。
她迈开脚步,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规律,清晰,朝着那扇通往现实纷扰的门走去。
身后的康复室里,训练还在继续。沈茗礼抬起手臂,握住,又松开。一次又一次。简单,重复,如同他此刻的人生,也如同她必须面对的、漫长得望不到头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