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专家会诊结束后的气氛，比走廊消毒水的气味更凝重。

几位头发花白或半白的主任医师从临时借用的小会议室鱼贯而出，面色沉肃，低声交换着意见，偶尔夹杂着几个艰深的专业术语。薄锦珩迎上去，秦洛曦则靠在对面的墙壁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大衣的纽扣，冰凉的金属触感暂时压住了掌心的冷汗。

为首的老教授停下脚步，目光扫过薄锦珩，最后落在秦洛曦身上。“家属？”

秦洛曦上前一步，微微颔首。“是。”

老教授推了推眼镜，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权威：“病人的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复杂一些。体外生命支持可以逐步撤离了，这是个好消息，说明他自身的循环和呼吸功能在缓慢恢复。”

秦洛曦的心脏漏跳一拍，随即又猛地收紧。她等着那个“但是”。

“但是，”老教授果然话锋一转，“脑部因长期缺氧和应激状态造成的损伤，已经显现出明确迹象。短期记忆严重受损，认知存在明显障碍，尤其是时间、地点定向力和部分执行功能。情感反应淡漠，逻辑思维能力下降。目前看来，这些损伤……很大可能是永久性的。”

永久性。

这三个字像三根冰锥，精准地钉入秦洛曦的胸腔。她感到一阵短暂的眩晕，眼前医生的白大褂边缘似乎模糊了一下。

“永久性……是指……”她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平静，甚至有些空洞。

“是指，”另一位稍年轻的医生接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他可能很难再恢复到生病前的认知水平和行为能力。生活自理需要长期康复训练和协助，重返以前高强度的工作岗位……可能性极低。至于更高级的认知功能，比如处理复杂信息、管理情绪、进行深度社交互动……都会受到不同程度的影响。”

重返以前的生活……不可能了。

那个在谈判桌上锋芒毕露、在项目决策中果断利落、曾经让她爱慕也让她怨恨的沈茗礼，或许真的，只存在于过去了。

“康复训练呢？最好的情况能恢复到什么程度？”薄锦珩皱着眉问，他比秦洛曦更早接触这些术语，此刻问得更实际。

“积极的、系统的康复训练非常重要，可以最大程度地改善肢体功能，提高生活自理能力，也能一定程度上刺激认知恢复的潜能。”老教授语气缓和了些，“但预期需要管理好。最好的情况，是经过长期努力，能够独立完成日常生活基本活动，有简单的社交能力，或许可以从事一些非常基础的、重复性高的工作。至于更深层次的……需要时间和运气。”

他顿了顿，看向秦洛曦：“家属的支持和耐心是关键。这个过程会很漫长，也会很考验人。病人本身可能会因为认知障碍，出现情绪问题，比如沮丧、易怒、或者像现在这样，情感淡漠，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她似乎总是在做心理准备。准备接受他的“背叛”，准备接受他的重病，现在，要准备接受一个……不再完整的他。

“我们明白了。谢谢各位医生。”秦洛曦听到自己这样说，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微微欠了欠身。

医生们点点头，又交代了几句用药和近期观察重点，便离开了。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她和薄锦珩。

薄锦珩走到她身边，递过来一瓶拧开的水。“喝点。”

秦洛曦接过来，冰冷的塑料瓶身让她打了个寒颤。她喝了一口，冰水划过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至少，ECMO能撤了。”薄锦珩试图找点积极的话，“命保住了，这是最重要的第一步。”

“嗯。”秦洛曦应了一声，目光落在走廊尽头ICU那扇依旧紧闭的门上。命保住了。像一场惨烈战役后，从废墟中扒拉出的、残缺不全的幸存者。值得庆幸，却也更显悲凉。

“傅洛初那边，”薄锦珩换了话题，“这两天情绪稍微稳定了点，但还是很沉默，不太说话。医生说她身体恢复得还可以，但心理上……需要干预。”

秦洛曦点点头。一个躺在病床上认知受损，一个知晓真相后心理濒临崩溃。她夹在中间，像一根被两头拉扯的弦。

“治疗费和康复费用，”薄锦珩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已经联系了几家专业的康复机构，费用……都不低。而且，是长期投入。”

钱。永远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盛昌案虽然有了突破口，但远水难解近渴，而且即便赢了，佣金到手也需要时间。

“我知道。”秦洛曦将水瓶盖拧紧，“我再想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