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说具体有什么办法。薄锦珩也没有问。他们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在绝境中彼此支撑、却又不过多追问细节的默契。
几天后,沈茗礼从ICU转入了神经内科的普通单人病房。ECMO撤掉了,身上骇人的管线少了许多,只留下心电监护、留置针和鼻饲管。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醒着的时候,眼神依旧是空茫的,对周围的人和事缺乏反应,偶尔会遵从简单的指令,比如“抬手”、“张嘴”,但动作迟缓,像生锈的机器。
秦洛曦每天都会来。有时待得久些,有时只是匆匆看一眼。她不再试图和他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处理自己的工作邮件,或者只是看着窗外发呆。
这天下午,阳光很好,透过百叶窗在病房地板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沈茗礼难得清醒地靠在摇起的床头,护士刚刚喂他吃完流食。他微微侧着头,看着窗外树枝上跳跃的麻雀,眼神依旧没有什么焦点。
秦洛曦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膝盖上摊开着一份文件,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的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消瘦,苍白,但不再有濒死的青灰。阳光给他过于清晰的下颌线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竟有一种易碎的、宁静的错觉。
不知过了多久,她注意到他的目光从窗外移开,慢慢转向了她。那双曾经深邃锐利、能轻易看透她所有伪装的眼睛,此刻像蒙着雾的玻璃,映出她的影子,却没有任何属于“沈茗礼”的神采。
他就那样看着她,看了很久。
秦洛曦没有动,也没有移开视线,任由他看。心里那片荒原,寸草不生,却也不再狂风呼啸,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忽然,他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嘴唇嚅动着,似乎想说什么。
秦洛曦屏住呼吸。
一个极其沙哑、虚弱、几乎难以分辨的音节,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
“……曦?”
非常轻,非常模糊,带着浓重的不确定,像风吹过灰烬时带起的一星半点余温。
秦洛曦全身的血液,在这一刻,仿佛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奔涌起来,冲击着耳膜。她猛地坐直身体,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他的眼神里,似乎有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闪动了一下,但太快,快得像是错觉。随即,那点微光熄灭了,重新恢复了空茫。他似乎也被自己发出的声音困惑了,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然后,像是耗尽了力气,缓缓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又睡了过去。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麻雀的啁啾。
秦洛曦僵在原地,许久,才慢慢抬起手,捂住自己的嘴。指尖冰凉,微微颤抖。
那一声含糊的、几乎不成调的“曦”,像一粒小小的火星,落在她早已冷透的心田灰烬上。
太微弱了。微弱到随时可能被风吹散,被接下来的现实彻底掩埋。
他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叫什么,只是潜意识里某个残片的无意识闪回。
可是……
秦洛曦缓缓放下手,目光重新落回沈茗礼沉睡的、平静的脸上。
灰烬之下,是否还有未曾彻底熄灭的余温?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前路依旧漫长黑暗,荆棘遍布,而她,在听到那一声模糊呼唤的瞬间,仿佛又被套上了一副更沉重、却也更无法挣脱的枷锁。
余生漫漫,或许就是这样了。守着这片荒原,等待不知是否会复燃的余烬,对抗无处不在的寒冷与遗忘。
她拿起膝头的文件,重新将目光投向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阳光在地板上悄然移动,从明到暗。
窗外,暮色四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