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茗礼从一片混沌粘稠的黑暗中浮上来，意识如同被巨浪打散的浮沫，聚拢又散开，抓不住任何实质。最先恢复的，是知觉。

痛。不是尖锐的、可以定位的痛，而是一种弥漫性的、从骨髓深处渗出的钝痛，包裹着每一寸骨骼，纠缠着每一束肌肉。然后是冷，一种穿透层层被褥和保温设备的、源自生命核心的寒意。还有无处不在的束缚感——口鼻被什么罩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陌生的沉重；手臂、胸口，甚至脖颈，似乎都连着冰凉的、不断发出细微声响的管线。

他想动一动手指，却发现这个念头传到末梢，只换来一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震颤。眼皮像灌了铅，用尽残存的所有气力，也只勉强掀开一道缝隙。

视野模糊，光怪陆离。惨白的天花板，晃动的、穿着淡蓝色衣服的人影轮廓，还有……一些闪烁的、跳动的光点。声音也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传来，嗡嗡的，夹杂着规律的“嘀、嘀”声，和偶尔低沉的、听不清内容的交谈。

这是哪里？

疑问刚在混沌的脑海里成形，就被一阵汹涌袭来的疲惫和眩晕击碎。黑暗重新漫上来，将他拖拽回去。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可能只是几分钟，也可能是几个世纪。他再次挣扎着掀开眼皮。这次，视野清晰了一些。他看到一个女人的侧影，站在不远处，背对着他，正低声和那个穿淡蓝色衣服的人说着什么。她的背影……有些熟悉。瘦削，挺直，长发在脑后松松挽着，露出苍白的一段后颈。

一种模糊的、遥远的感觉掠过心尖，像蜻蜓点水，激不起任何成型的涟漪。是谁？他想不起来。那感觉太微弱，转瞬就被身体内部叫嚣的不适和大脑深处空茫的迷雾淹没。

他又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的时间，就在这种半昏半醒、知觉断续的状态中流逝。偶尔能听见清晰的对话片段：

“……体征平稳……ECMO参数可以尝试下调……”

“……神经系统反应评估……还需观察……”

“……家属情绪要稳定……”

家属？谁的家属？

他的思维无法连贯，像一个信号不良的旧收音机，只能捕捉到支离破碎的词语。

有时，会感觉到有人在触碰他。冰凉的仪器贴在皮肤上，或是带着橡胶手套的手指，检查他的瞳孔，按压他的肢体。他本能地想要抗拒，身体却不听使唤。

还有一次，他好像听到很近的地方，有压抑的、细微的哽咽声。那声音很低，却莫名地让他感到一阵烦躁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悸。他想转头看看，眼皮却沉重得无法抬起。

更多的时候，是寂静，和被各种仪器声音填充的、不真实的寂静。他在这种寂静里浮沉，意识像海面上的油渍，无法沉潜，也无法真正汇聚。偶尔会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刺眼的白炽灯，冰冷的金属栏杆，一叠厚厚的、印着红色印章的纸张，还有一个女人模糊的、带着泪痕的脸……但那画面闪得太快，抓不住，也想不起关联。

唯一清晰的，是身体内部持续不断的、提醒他还活着的痛与冷，以及一种深切的、源自本能的茫然。

他是谁？

为什么在这里？

那个偶尔出现的、感觉熟悉的身影是谁？

这些问题偶尔会浮现在意识表层，但很快就被更强烈的生理不适和精神的疲惫拖回黑暗的深渊。

今天，他似乎比之前清醒的时间长了一些。护士刚刚调整完他手臂上某个针剂的速度，离开了病房。他努力睁着眼睛，涣散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某个光斑上。

门被轻轻推开。又是那个熟悉的侧影走了进来。这次，她似乎没有和任何人说话，径直走到了他的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