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洛曦从盛昌集团那栋压抑的大楼里出来时，已经是华灯初上。与那位前财务副总监的“私下谈话”持续了整个下午，信息量巨大，足以在谈判桌上掀起一场风暴，却也意味着更深的漩涡。对方战战兢兢，每说几句话就要擦一次汗，再三要求匿名和人身安全保护。秦洛曦应承着，心里清楚，真正的硬仗，在将这些信息转化为有效证据之后。

疲惫像湿透的棉被，一层层裹上来，沉得抬不起胳膊。但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几小时前离开医院时，薄锦珩那条言简意赅却重逾千斤的信息：“傅情绪不稳，反复追问，护士说她在病房哭。”

谎言构筑的沙堡，终究到了被潮水漫过的边缘。

她调转车头，没有回律所，也没有去那个暂时栖身、冷清得不像家的出租屋，而是驶向医院。不是ICU的方向，径直上了傅洛初所在的楼层。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偶尔传来轻微的交谈声。傅洛初病房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大灯，只有床头一盏小夜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秦洛曦轻轻推开门。

傅洛初没有像往常一样靠在床头看书或望着窗外。她蜷缩在床角，双臂紧紧环抱着膝盖，头深深埋着，单薄的肩膀微微耸动。低低的、压抑的啜泣声，像受伤小兽的哀鸣，断断续续地溢出来。

听到开门声，她猛地抬起头。

夜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泪痕纵横交错，眼睛红肿得像核桃，昔日清澈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惊惶、无助，还有一丝……碎裂的、不肯置信的绝望。

“洛曦……姐姐？”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告诉我……茗礼哥……他到底在哪里？”

秦洛曦的心，像是被那目光里的绝望烫了一下，骤然缩紧。她反手关上门，隔绝了走廊的光线和可能的声音。病房里只剩下她们两人，和那盏孤零零的小夜灯。

她走到床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傅洛初。

傅洛初没有接，只是死死地盯着她，眼泪又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薄大哥……还有护士……他们都骗我……说茗礼哥出差，忙……可是，可是他的电话从来打不通……一次都没有！”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濒临崩溃的尖锐，“我今天……我今天偷偷想用薄大哥的手机查一下导航记录……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害怕……我看到了……看到了他每天都来这里！医院的导航！”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嘶喊出来的，耗尽了她所剩无几的力气，随即又被剧烈的咳嗽打断。她咳得弯下腰，瘦弱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秦洛曦的心沉到了底。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而且是以这样一种猝不及防的、将傅洛初自己也刺伤的方式。

她坐到床边，伸手，轻轻拍抚着傅洛初剧烈起伏的背脊。女孩的脊骨嶙峋，隔着病号服都能摸到清晰的凸起。

咳嗽渐渐平息，傅洛初喘息着，抬起泪眼朦胧的脸，那眼神里最后一点希冀的光，正在急速熄灭。“他在医院，对不对？他……是不是病了？很严重，对不对？你们……你们都瞒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