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眼神……空茫,困惑,带着孩童般的、全然陌生的无助。仿佛在打量一个从未见过的、奇怪的存在。没有爱,没有恨,没有愧疚,没有她想象中的任何情绪。只有一片空旷的、荒芜的茫然。
他看了她几秒钟,嘴唇在呼吸面罩下极其轻微地嚅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点模糊的、无意义的气音。然后,那点刚刚凝聚起的微弱神采,如同风中的烛火,摇曳了一下,迅速黯淡下去。眼皮沉重地合拢,他再次陷入了沉睡。
秦洛曦僵立在原地,四肢百骸一片冰凉。
他醒了。却又好像……没有完全醒来。那空洞的眼神,像一把淬了冰的钝刀,缓慢地割开她刚刚因为“苏醒”二字而升腾起的、所有不敢宣之于口的希冀。
医生走了进来,检查了一下监护仪数据,低声道:“脑部缺氧时间较长,初期出现意识模糊、认知障碍是常见的。需要时间恢复,也可能……会留下一些后遗症。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她还需要准备什么?准备接受一个可能不再认识她、不再记得过往、甚至不再是他自己的沈茗礼吗?
秦洛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ICU,怎么脱下隔离服的。走廊的灯光刺得她眼睛发疼。薄锦珩迎上来,看到她失魂落魄的脸色,心里明白了大半。
“他……不认识我了。”秦洛曦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忽地说出这句话,轻得像一片羽毛,却承载着千钧之重。
薄锦珩沉默地递给她一杯热水,温热透过纸杯传到她冰凉的手心,却丝毫暖不了内心的寒。“慢慢来,洛曦。他能醒过来,已经是奇迹。其他的……只能交给时间和治疗。”
她机械地点了点头。是啊,醒了,就是希望。可为什么心里那片荒原,反而刮起了更凛冽的风?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周维打来的,语气兴奋:“洛曦!你昨天盯的那笔流水!我找到突破口了!盛昌那个财务副总监,半年前离职的,我们刚才联系上了,他愿意私下谈谈,但要求绝对保密和……”
工作。现实。无底洞般的医疗费。还有楼上那个依旧活在善意谎言里、随时可能得知真相而崩溃的傅洛初。
秦洛曦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片空洞的茫然被强行压下,换上了一层坚硬的外壳。
“好,我马上回律所。把资料准备好。”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只是比平时更沙哑几分。
“洛曦,”薄锦珩叫住她,眼神复杂,“你……还好吗?”
秦洛曦转过身,走廊尽头窗户透进来的天光,在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她的眼神,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水面之下,是汹涌的、无人能窥见的暗流。
“我没事。”她说,“有变化,总比没有好。”
哪怕那变化,是将熟悉的痛苦,替换成了另一种未知的、或许更加漫长的煎熬。
她挺直脊背,迈开脚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重新在空旷的走廊里响起,规律,清晰,朝着那扇通往现实世界的大门走去。
身后的ICU,那盏红灯依旧亮着。
但至少,灯下那个人,终于从永恒的黑暗长夜里,挣出了一丝微弱的、属于活人的气息。
哪怕那气息,尚且冰冷,尚且茫然,尚且……不识故人。
微光已现,前路却依旧崎岖晦暗,荆棘丛生。而她,连停下来舔舐伤口的资格,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