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律所会议室还亮着灯。桌面上散乱铺陈着“盛昌案”的卷宗、财务报表、关联企业图谱,像一片被飓风席卷过的战场。烟灰缸里堆了几个空的红牛罐,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因和纸张油墨混合的、令人神经紧绷的气味。
秦洛曦捏着眉心,试图驱散眼前的眩晕感。电脑屏幕上,光标在一行关键的资金流水记录上闪烁。她几乎能肯定,这笔绕过常规监管、流向海外空壳公司的巨额款项有问题,但缺乏直接的、一击致命的证据链条。对方做得很干净,或者说,足够狡猾。
周维趴在桌上小憩,发出轻微的鼾声。他坚持陪她熬到后半夜,最后还是没撑住。
手机屏幕无声地亮起,是薄锦珩发来的信息,只有三个字:“有变化。”
秦洛曦的心脏猛地一跳,睡意瞬间全无。她抓起外套和车钥匙,看了眼沉睡的周维,轻手带上门,冲进了凌晨空旷无人的街道。
医院ICU外的走廊,灯光依旧惨白。薄锦珩靠墙站着,看到她快步走来,站直了身体,脸上是一种混合着疲惫和某种奇异振奋的神情。
“他醒了。”薄锦珩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惊雷炸响在秦洛曦耳边,“半小时前,睁开了眼睛。意识还很模糊,不能说话,但……确实醒了。”
醒了。
这两个字,像跋涉了太久荒漠后终于窥见的海市蜃楼,美好得近乎不真实。秦洛曦的脚步钉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狂喜?恐惧?还是茫然?
“医生说,算是脱离了最危险的阶段,但ECMO还不能撤,后续脏器功能恢复是漫长的过程,而且……”薄锦珩顿了顿,看着她骤然苍白的脸,“有神经系统受损的可能,具体程度要等他完全清醒才能评估。”
海市蜃楼下,依旧是焦灼的沙砾。神经系统受损……意味着什么?记忆?认知?还是行动能力?
“我能进去看看吗?”她听到自己问,声音干涩。
“医生在做检查,再等十分钟。”
这十分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秦洛曦站在那扇厚重的隔离门前,目光死死锁住门上方那盏依旧亮着的红灯,只是此刻,那红光似乎不再仅仅意味着危险,还掺杂了一丝微弱却不容忽视的、生的气息。
门开了。医生走出来,对她点了点头:“病人有短暂的清醒期,现在又睡过去了。你可以进去,时间不要太长,不要试图和他交流,他需要绝对安静。”
秦洛曦几乎是屏着呼吸,换上隔离服,踏入那片熟悉的、充满仪器低鸣的空间。
病床上,沈茗礼的眼睛闭着,呼吸面罩下,胸膛的起伏比之前明显了一些。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但眉宇间那种沉沉的死寂似乎褪去了一点,尽管仍然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消散。
她走到床边,这一次,没有坐下,只是站着,居高临下地看他。曾经那样挺拔骄傲、让她爱恨交织的男人,此刻脆弱得像初生的婴儿,依靠着冰冷的机器维系着最基础的生命。
他真的……从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暗里,挣扎着回来了一点点吗?
她的目光落在他插着留置针的手背上,那里有新鲜的、因为轻微活动而渗出的淡淡血痕。昨天,就是这只手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他的睫毛颤动起来,极其缓慢地,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眼皮掀开了一条缝隙。
秦洛曦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的眼睛睁开了一小半,瞳孔有些涣散,蒙着一层厚重的、药物和病痛带来的迷雾,茫然地对着天花板。然后,极其缓慢地,眼珠转动,一点点,移向她的方向。
视线对上的那一刹那,秦洛曦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骤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