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昌集团会议室的气压低得能拧出水来。长达三个小时的唇枪舌剑，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的焦苦和无声硝烟的味道。对方首席律师姓王，五十岁上下，眼角有着深刻的纹路，看人时目光像钝刀子，带着久经沙场的傲慢和审视。

“秦律师，”王律师将手中的文件往桌上一丢，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皮椅里，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贵方提出的这些所谓‘程序瑕疵’和‘潜在利益冲突’，在我们看来，不过是吹毛求疵，拖延时间的伎俩。盛昌的诚意和实力摆在桌面上，并购条件已是优厚。如果贵方委托人还是这样……不识时务。”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秦洛曦略显苍白的脸，“恐怕最后的结果，不会是你们乐于见到的。”

赤裸裸的威胁，裹着文明的糖衣。

秦洛曦端起面前已经凉透的水，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她放下杯子，陶瓷底座与光洁的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王律师，”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稳定，在略显空旷的会议室里传开，“法律框架内，没有‘吹毛求疵’，只有事实和证据。贵方提供的第三季度内部审计报告，与同期公开披露的财务快报，在‘其他应收款项’和‘研发资本化支出’两项上，存在显著且未经合理解释的差异。这是其一。”

她稍作停顿，目光平静地迎上对方陡然锐利起来的视线。

“其二，据我们了解，负责此次并购评估的‘诚悦’会计师事务所，其高级合伙人李牧先生，与贵方集团副总裁有姻亲关系，这一点在贵方提交的利益关联声明中并未披露。‘潜在利益冲突’并非我方臆测，而是基于可查证的事实。”

她将面前的两份文件向前推了推，一份标红的数据对比，一份是简单的亲属关系说明图。

“我方并非‘不识时务’，只是坚持在一切疑点得到清晰、合规的解释之前，无法推进下一步。这是对委托人负责，也是对交易本身负责。”秦洛曦抬起眼，眼神里没有任何退让，“如果贵方认为这是‘拖延’，那我们可以将上述疑点，连同相关证据，提交给监管机构进行初步质询。或许他们的介入，能让流程……更快一些。”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王律师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他盯着秦洛曦，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看似年轻、眉宇间带着疲惫却异常沉静的女人。周维在桌子底下，悄悄对她竖了下大拇指。

最终，王律师冷哼一声，站起身：“今天的会议到此为止。秦律师，希望下次见面，贵方能拿出更有建设性的态度。”

“彼此彼此。”秦洛曦也站起身，微微颔首。

走出盛昌气派的大楼，春日的阳光有些刺眼。周维长舒一口气，拍着胸口：“我的天，洛曦，你刚才真是……杀气腾腾。你没看他最后那张脸，都快绿了。”

秦洛曦揉了揉太阳穴，高强度集中后的虚脱感阵阵袭来。“只是暂时压住了他们的气焰。盛昌不会罢休，后续手段只会更隐蔽更难缠。”

“但至少今天这关过了，给我们争取了时间。”周维看着她眼底浓重的青黑，语气担忧，“你脸色很差，昨晚又没睡？要不先回去休息，下午的当事人我帮你见。”

“不用。”秦洛曦看了眼手机，距离医院下午探视时间还有一个半小时，“下午的咨询案我熟悉情况，你去忙别的。我直接去医院那边。”

周维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行，那你千万注意身体。你最近……太拼了。”

秦洛曦扯了扯嘴角，算是一个回应。拼吗？或许吧。但只有让自己像陀螺一样旋转起来，用一件接一件的事情填满所有时间，才能暂时不去想那间苍白病房里的死寂，不去想那堆天文数字的账单，不去想未来那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迷雾。

赶到医院，换上隔离服，熟悉的消毒水气味将她包裹。沈茗礼的情况，薄锦珩在信息里说了，没有恶化，但也“没有明显好转”。ECMO还在运转，生命体征维持在一个脆弱的平衡点上。

他依旧安静地躺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大理石雕像。秦洛曦在床边坐下，这次没有靠近耳语，只是静静地看着。连日谈判耗费的心神，在此刻松懈下来，化为深深的疲惫，沉甸甸地压着眼皮。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几分钟，或许更久，她忽然看到，沈茗礼放在身侧、插满管子的右手，食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非常轻微，轻微到像是她的幻觉。

秦洛曦猛地坐直身体，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手。心跳如擂鼓，在耳膜里咚咚作响。

又一下。这次不仅仅是食指，连同整个手背的肌肉，都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丝。

不是幻觉！

她几乎要跳起来，按向床头的呼叫铃，手指却在触碰的前一刻停住。她强迫自己冷静，目光紧紧锁住他的脸。他的眼睑似乎在颤动，眉头也极其缓慢地，蹙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像是挣扎着，想要从一片漆黑沉重的泥沼中挣脱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