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洛曦站在房产中介门口,玻璃门映出她略显苍白的脸和紧抿的唇。昨天刚挂出的售房信息,今天已有几拨人来看过。父母留下的老房子,承载着她整个无忧无虑的少女时代,每一个角落都有回忆的气息。买家是一对年轻的夫妇,眼中有对未来的憧憬,妻子轻抚着小腹,那里有微微隆起的弧度。
“秦小姐,价格我们很满意,就是希望能尽快过户。”丈夫语气客气,带着急于安家的期盼。
秦洛曦的目光从女人温柔抚摸腹部的动作上移开,点了点头,声音平静无波:“好,手续我会尽快配合。”她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像某种细密的切割。当最后一笔落下,仿佛心里某一块柔软的、与过往安宁时光相连的部分,也被一同交割了出去。
银行卡到账的提示音在手机屏幕上亮起,一串长长的数字。她看了一眼,没有停留,直接将绝大部分转入了薄锦珩指定的那个医疗账户。剩下的,留作律所周转和……维持傅洛初下一阶段的治疗。
回到律所,合伙人周维抱着一摞文件推门进来,眉头紧锁。“洛曦,你真要接‘盛昌’那个案子?对方风评可不好,手段脏,业内都避着走。”
秦洛曦已经打开了电脑,屏幕上正是“盛昌集团”并购案的复杂资料。标的大,争议多,对方律师团队以作风强硬、不择手段闻名。相应的,代理费也高得惊人。
“我知道。”她点开一份证据扫描件,目光专注,“标书和初步证据清单我已经过了一遍,有切入点。他们‘不择手段’,我们就把所有手段都摆到台面上,看谁先露怯。”
周维打量着她眼下淡淡的青黑和过于平静的神色,叹了口气:“你最近状态不对。是不是家里……”
“我很好。”秦洛曦打断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这个案子,我能搞定。律所需要这笔佣金,而且,”她顿了顿,“我需要它。”
周维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留下文件出去了。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秦洛曦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据上,用高强度的工作塞满每一寸思维,才能暂时将医院里那盏刺目的红灯、病床上苍白的面容、还有傅洛初清澈却全然不知情的眼睛,驱逐出脑海。
然而,疲惫如同潮水,总在稍有空隙时汹涌反扑。当她揉着眉心,视线无意间扫过桌角日历上被红圈标记的日期——那是沈茗礼下一次重要专家会诊的时间——时,心脏还是会像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停一瞬。
手机震动,是薄锦珩发来的信息:“今日探视时间:下午3-3:30。他仍昏迷,但生命体征暂稳。傅今日情况尚可,提了你两次。”
简短的文字,承载着两个生命悬于一线的重量。秦洛曦回复:“收到。3点准时到。”
她提前一刻钟抵达医院。没有先去ICU,而是上楼去了傅洛初的病房。女孩正靠在床头看书,阳光透过窗户在她苍白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竟有几分不真实的宁静。看到秦洛曦,她立刻放下书,眼睛弯起来:“洛曦姐姐!”
“今天感觉怎么样?”秦洛曦将顺路买的新鲜百合插进床头的花瓶,淡淡的香气弥漫开。
“好多了。医生说明天可以尝试下床慢慢走一走。”傅洛初的声音带着小小的雀跃,随即又低落下去,“就是茗礼哥还没消息……他以前出差,再忙也会每天给我发个信息的。”
秦洛曦整理花枝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可能这次的事情特别棘手,信号也不好。”她听到自己用惯常平稳的语调说着谎,“别担心,等他处理完,肯定会联系你。”
“嗯!”傅洛初重重点头,对她的说辞全盘接受,脸上又露出那种全然信赖的笑容。那笑容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却像细针,一下下扎在秦洛曦心口最软的地方。她几乎要承受不住这种信任的分量,匆匆说了几句鼓励的话,便借口还有事,离开了病房。
走向ICU的那段走廊,似乎比往日更加漫长冰冷。换上隔离服,消毒,进入。病床上的人依旧无声无息,各种仪器的管线如同诡异的藤蔓,缠绕着他消瘦的身体。ECMO机器沉默地运转,维持着那微弱而顽固的生命之火。
秦洛曦在床边坐下,没有像前几天那样试图触碰他冰凉的手。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他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淡淡阴影,看着他因消瘦而越发清晰的颧骨轮廓,看着呼吸面罩上随着微弱呼吸时有时无的淡淡白雾。
“沈茗礼,”她极轻地开口,声音在口罩后模糊不清,“我的房子卖了。”
病床上的人毫无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