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无烬醒来时，感觉又渴又晕。

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片刻才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暗九近在咫尺的脸。

那双总是沉静的黑眸此刻布满血丝，他正小心翼翼地将一杯温水递到他唇边。

“殿下，喝水。”暗九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萧无烬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着温水，温凉的液体滑过干涸的喉咙，带来舒爽。

他这才有余力环顾四周，发现自己仍在寝殿，只是……外间隐约传来轻微的鼾声？

他蹙眉望去，竟看到墨尘毫无形象地趴在外间的桌子上，睡得正沉。

“他怎么会在这？”

萧无烬出声询问，有些疑惑。

他记得昨日自己从三弟府上回来，只觉得有些乏累，便早早歇下了。

暗九放下水杯，垂首恭敬答道：“回殿下，您夜半突发高热，属下便让暗一急请了墨太医前来诊视。”

发烧？

萧无烬揉了揉依旧作痛的额角，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身体的虚弱和不适。

他竟病得如此昏沉，连自己发烧都毫无察觉？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暗九憔悴的脸上，以及对方眼底那无法掩饰的疲惫，一个念头骤然闪过：“你……照顾了本王一夜？”

暗九沉默地点了点头。

萧无烬看着他，心情复杂。

为什么这根木头，总是要在他狠下心想要绝情时，又傻乎乎地凑上来，做些逾越的事？

末了一句“忠心”便解释他的所有行为，到头来又要怪他想错，误会了他的一腔忠诚。

真是可恶。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道：“墨尘怎么说？本王这病……”

“墨太医说，需服药观察。若高热退去，便是风寒。”暗九如实回答，“殿下现已退热，应无大碍。”

萧无烬闻言，心下稍安。

但随即，他看向暗九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带着探究的意味：“若本王得的……真是时疫呢？”

他盯着暗九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就不怕被传染？不怕死吗？”

暗九啊暗九，你那颗名为“忠”心里，究竟有没有“情”……

暗九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此刻却清晰地映着萧无烬的身影。

他郑重地，再次单膝跪地，垂首道：

“属下职责所在。”

又是这句话。

萧无烬看着暗九跪地的身影，听着这熟悉到刺耳的答案，胸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职责所在……

呵，果然又是他多想了……

他浑身乏力，索性倚在软枕上不动了。朝外间扬了扬下巴，对暗九道：“去，让暗一将墨尘挪去厢房睡，窝在那儿像什么样子。”

暗九领命，悄声出去吩咐。不一会儿，暗一便进来，将睡得昏天暗地的墨尘如同扛麻袋般带走了。

寝殿内重归寂静。萧无烬目光落回垂首立在床边的暗九身上，看着他眼下的乌青和眉宇间的倦色，沉默片刻，忽然拍了拍身侧的床榻空位，“上来。”

暗九立马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愕然，随即迅速垂下：“属下不敢僭越。”

“本王让你上来歇着。”

萧无烬语气淡了几分，“还是说，你要本王亲自‘请’你？”

暗九身体一僵，不敢再违逆。他犹豫了一下，终是依言脱了外袍和靴子，只着素白里衣，极其拘谨地侧身躺在了床榻最外侧，身体绷得像块木板，尽量与萧无烬拉开距离。

两人隔着一拳的距离躺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味。萧无烬闭上眼，鼻尖却微微动了动。他忽然睁开眼，侧头看向暗九近在咫尺的后脑。

“你身上的信香，”萧无烬突然开口，“怎么没了？”

以前都还能闻到一点，现在却完全没有了。

暗九微微一僵。

萧无烬撑起身子，凑近了些，仔细嗅了嗅。

确实，那股极淡的、独属于暗九的草木清香，此刻根本闻不到，只剩下皂角的干净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