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雪色朦胧。
暗九拖着疲惫不堪、一身狼藉的身子,如同幽魂般悄无声息地潜回暗卫营范围。他只想在被发现前,溜回那冰冷的通铺,将今夜这场荒唐与绝望彻底掩埋。
然而,就在他拐过营墙最后一个弯,眼看营门在望时,脚步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前方不远处,那道玄色的身影,依旧如同昨夜他离开时那样,静静地立在风雪中。
肩头的积雪更厚了,连睫毛上都结了一层白霜。萧无烬就站在那里,仿佛一尊不知冷暖的冰雕,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熹微的晨光中,燃着两簇幽暗的火焰,正死死地盯着他。
暗九的心脏瞬间停止了跳动,血液倒流。
殿下……他竟然一直没走?!
从昨夜到现在,他就一直站在这里,站在风雪里?!
巨大的震惊和恐慌将他淹没。他下意识地想跪地请罪,却发现双腿僵硬得不听使唤。
萧无烬缓缓抬起手,拂去肩头的落雪,动作慢得令人窒息。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上下扫过暗九——凌乱的衣襟,沾着泥雪的下摆,苍白如鬼的脸色,以及……那即便隔着一夜风雪,也未能完全散尽的、一丝属于雨露期过后特有的甜腻信香。
“私自离营,”萧无烬开口了,声音因为长时间的冰冻而显得异常沙哑低沉,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该当何罪?”
暗九回过神来,“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雪地上,额头抵着冻土:“属下……属下知罪!甘受任何刑罚!”
他不敢抬头,只觉得那道目光几乎要将他的脊梁骨刺穿。
殿下守了一夜,是在等他?
是为了抓他一个现行?
还是为了……亲眼确认他的“不堪”?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震怒并未立刻降临。萧无烬只是沉默着,沉默得让暗九每一寸肌肤都绷紧到了极致。
许久,萧无烬才再次开口,语气却诡异地平静,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看来,墨尘的药,也治不好你这动不动就往外跑的毛病。”
暗九浑身一颤。
萧无烬一步步走近,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如同踩在暗九的心尖上。他在暗九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蜷缩在地上的、瑟瑟发抖的身影。
“还是说……”萧无烬俯下身,冰冷的手指捏住暗九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对上自己那双翻涌着复杂情绪的眼睛,“你就这么喜欢……在冰天雪地里,一个人熬着?”
暗九被迫仰着头,看着殿下眼底那一片冻土般的荒凉和深处几乎难以察觉的……痛楚?
他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萧无烬看着他那副茫然无措的样子,指尖的力道加重了几分,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你就……这么不信本王?”
暗九瞳孔骤缩。
殿下守了一夜,不是因为要治他的罪,而是……担心他?
担心他一个人在野外熬不过雨露期,受寒受伤?
这个认知如同最猛烈的惊雷,在他早已混乱的脑海中炸开。他看着萧无烬被风雪侵蚀得毫无血色的脸,看着那双眼底深处无法掩饰的疲惫与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执拗,一直强撑的防线,终于彻底崩溃。
“殿下……”他哽咽着,再也说不出其他字。
萧无烬看着他眼里的雾气,捏着他下巴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最终,松开了手。他直起身,背对着暗九,声音依旧冰冷,却带上了一层沙哑:
“滚回去。没有下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