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低笑,转身离去,暗五没入黑夜中。
暗九独自跪在校场中央,直到殿下的背影消失在远处,才脱力般瘫坐在地。
秋风萧瑟,他却觉得后背被殿下按过的地方,一片滚烫。殿下的话如同魔咒,在他脑中反复回响。
依赖……吗?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后颈那个齿痕,心口某个坚硬冰冷的地方,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翌日,墨尘如约而至。
墨尘其人,青衫磊落,气质清癯,与萧无烬是多年至交,性情却南辕北辙。
他见到萧无烬,也不多礼,只挑眉道:“火急火燎把我从太医院里拽出来,就为给你府上一个侍卫看病?”
语气里带着熟稔的打趣。
萧无烬屏退左右,连暗一都遣至院外守着,书房内只余他们三人。
他的神色是少见的凝重,指向垂首立在角落、气息收敛得几乎不存在的暗九:“不是寻常侍卫。你需得仔细看,但今日所见,出得你口,入得我耳。”
墨尘目光扫过暗九,虽是隔着面具,但他医者本能,已敏锐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波动。他收敛了玩笑神色,点头:“我明白。”
萧无烬这才对暗九道:“暗九,过来。让墨太医为你诊脉。”
暗九心脏紧缩,依言上前,在墨尘指定的凳子上坐下,伸出戴着黑色手套的手腕。
他全身紧绷,如同拉满的弓弦。让外人知晓他是坤泽,已是死罪,更何况是诊脉探察那被药物摧残多年的内里?
墨尘指尖搭上他的腕脉,甫一接触,眉头便微微蹙起。他诊脉极细,半晌不语,神色越来越凝重。他又示意暗九摘下面具,观察其面色、舌苔。
当那张带着疤痕却难掩英气的脸暴露在空气中时,墨尘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又专注于病情。
他示意暗九解开高领,当看到后颈那新鲜深刻的临时标记时,他目光复杂地瞥了萧无烬一眼。
萧无烬面无表情,只道:“看你的病。”
墨尘不再多言,仔细检查了标记周围,又询问了些症状,诸如信香情况、雨露周期、平日体感等。暗九一一作答,声音低沉,尽可能简略。
良久,墨尘收回手,面色沉肃地看向萧无烬:“情况不大好。”
萧无烬心下一沉:“说。”
“他常年服用虎狼之药强行压制信香与雨露期,经脉脏腑皆有损毁,阴寒入体,气血两亏。尤其信香本源,几乎枯竭。此次反噬如此凶猛,便是积重难返之兆。”
墨尘语气严峻,“若再强行用药压制,恐有性命之忧。即便不再用药,这般亏损,也必定损及寿元,且子嗣艰难。”
暗九垂着眼,指尖冰凉。这些他早有预感,但从太医口中得到证实,依旧如同被判了死刑。
萧无烬的脸色难看至极,他看向暗九苍白沉默的侧脸,胸口像是被巨石堵住。他深吸一口气,问墨尘:“可有解法?”
“难。”墨尘摇头,“首先需得彻底停了那害人的药。我会开方温和调理,固本培元,但过程缓慢,且会伴随信香波动和雨露期紊乱,需有人时刻看顾,及时疏导,尤其……”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萧无烬,“临时标记需得稳固,否则极易失控。”
“此外,”墨尘顿了顿,看向暗九的眼神带上怜悯,“他体内旧伤累累,暗疾不少,也需一并调理。总之,非一朝一夕之功,需极大耐心。”
萧无烬沉默片刻,斩钉截铁道:“治。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开口。”
墨尘深深看了他一眼,写下药方,又仔细叮嘱了诸多注意事项,尤其是信香安抚和雨露期护理的细节,直白得让一旁的暗九耳根通红,无地自容。
送走墨尘后,书房内只剩下两人。
萧无烬拿着那张墨迹未干的药方,走到暗九面前。暗九依旧垂着头,如同等待最终的审判。
忽然,一只手按上了他的发顶,动作有些生硬,却带着温度。
“听见了?”萧无烬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从今日起,按墨尘说的做。药,一口不准再碰。其他的……有本王在。”
暗九抬起头,撞进萧无烬深邃的眼眸中。
那里面没有嫌弃,没有厌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他看不懂的决断。
殿下……真的要管他这具破败不堪的身子?
甚至……包括那难以启齿的雨露期?
巨大的冲击让他一时失了反应,只能怔怔地望着萧无烬。
萧无烬看着暗九这副呆呆的模样,心中那点因病情而起的阴霾散去些许。
他屈起食指,轻轻敲了下暗九的额头,语气中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
“傻了?回去煎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