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无烬放下筷子,用巾帕擦了擦手,淡淡道:“下去吧。今日准你歇半日。”
暗九如蒙大赦,叩首谢恩,几乎是踉跄着退出了暖阁。直到回到自己冰冷的房间,关上房门,他才靠着门板滑坐下来,望着窗外明亮的日光,只觉得这一切荒谬得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而梦的尽头,是殿下那双深邃难测的眼睛。
暗九独自蜷在耳房冰凉的地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食指那枚玄铁指环。
机括冰冷的触感刺着皮肤,却比不上心头纷乱思绪的万分之一。
殿下究竟是何意?
若说厌弃,昨夜那般亲密纠缠,今晨亲手喂膳,甚至允他歇息,桩桩件件都透着诡异的温存。
可若说青睐,为何又总在下一刻用居高临下的姿态提醒他身份卑贱?
就像方才用膳,明明能感受到殿下投喂时指尖的温度,可那声“跪着伺候”却像淬了冰的鞭子,抽碎他所有妄想。
他想起年前宫宴后那个夜晚,殿下发现身下人是自己时那滔天的怒火与毫不掩饰的嫌恶,仿佛他是什么污秽不堪的蝼蚁。
可如今,殿下却能面不改色地触碰他汗水浸透的身体,甚至咬破他的后颈注入信香……
“不嫌弃你——”
昨夜殿下似乎说过这样的话。
暗九猛地攥紧指环,锋利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怎么可能不嫌弃?
殿下素有洁癖,连侍女璧玉近身都难以忍受,怎会不介意他这具被药物浸透、满布疤痕的坤泽之躯?
或许……殿下只是将他当作一件暂时顺手的器物,兴致来了便把玩两下,厌了便会随手丢弃。就像赏赐这枚指间刃,看似特殊,说到底也不过是件称手的杀人工具。
他越想越惊惧,冷汗浸湿了里衣。
殿下喜怒无常,心思如海,他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如今这般暧昧不明的处境,比刀尖舔血的任务更令人胆寒。他宁愿殿下像从前那般对他呼来喝去、冷眼相待,也好过现在这般……
温柔刀,刀刀割得他不知所措。
指腹反复擦过指环内侧那道凸起的机括。这利刃能瞬取人性命,却斩不断他心头乱麻。或许唯一能做的,便是更加谨小慎微,将所有的惶恐与猜疑死死压在面具之下,继续扮演好那把锋利听话的刀。
至于殿下究竟是何心思……他不敢猜,也猜不透。
窗外日影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孤寂。暗九缓缓将脸埋入膝间,像一头受伤的幼兽,在无人可见的角落,泄露出一丝短暂的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