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沉思了片刻：“第一军区是不是有个连接不上终端的小子？”

肖恩：“是的，是当时军校里训练的‘利剑’那一批里成绩最好、服从性最高的一个Alpha，姓林。据说离开军校后，这个小子突然性情大变，变成了一个不服管教的混世魔王，还是一个坚定的反终端派。但根据体检报告显示，他的肌肉水平、作战技巧依然可以拍在第一军区榜首。总席，您打算安排他去监督秦靖吗？”

华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摩挲着椅子扶手，凝视着言辞镇定的秦靖。

台上，炽光灯下，虚弱的身影从椅子上起身，用机械右手整理了一下衣领，对咄咄逼问的记者嘲讽道：“你想听听我为什么割掉我的Alpha腺体？——好啊，我告诉你为什么。因为我现在是个病秧子，Alpha的身体我支挣不住，我又不能明面上带头违法《ABO法》，所以只好自己在家动了刀子——怎么，有什么问题吗？我难道应该浩浩荡荡地剖了它，然后昭告天下好让你们写稿子挖苦我，或者忍一忍，等被Alpha腺体的机能消耗消磨至死，带着乌托邦系统一起沉棺下葬，好让域外那些虎视眈眈的星际海盗趁虚而入，把偌大的伊甸蚕食瓜分掉，对吗？”

他勾起嘴角，冷冽地笑出声：“我一向听说伊甸媒体是一帮没长脑子不学无术、只知道插科打诨、泼人脏水的废物，今天真是见识到了。”

——得体、冷静。

直到此刻，秦靖脸上的冷静面具依然没有崩盘，一切表现都完美符合华恩总席计划的样子——

一只完美的、听话的掌中之雀。

但华恩总席明白这只是表象，这是一只为了活下去能把自己伪装成任何样子的困兽，再试探下去这张面具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已经没有继续听下去的必要，华恩总席抓起一旁的权杖，在肖恩的搀扶下起身，吩咐道：“秦靖体内的芯片是个不定时炸弹。把那个小子找来，让他24小时贴身看着秦靖——派一个最强的看着他，我放心。在乌托邦系统彻底掌控公民的意识之前，我不允许乌托邦系统从源头出现任何问题。”

肖恩搀着颤颤巍巍的华恩总席：“是，我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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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21:00左右

首都星【莫比乌斯】，B区单人公寓群

伊甸的夜间总是多雨，约莫八点多时天上就开始下小雨，除了雾蒙蒙的水汽笼罩着地下电梯，还有一撮军容严整的星际军，好比一排上了发条的小木偶摆件似的，排排站在地下电梯门外——自发布会结束，第一军区就派遣了星际军24小时轮班，严密巡逻监察，尽最大努力保障秦靖教授安全。

“就是这儿了，林中尉。卡特思上将说您直接上去就好，已经打过招呼了。”

领路的负责人做了一个标准的星际军礼，脚不沾地把一双军靴踩出风火轮的架势，匆匆跑了。被派来监察秦靖的星际军林月枝点点头，吹着口哨朝大门走去。

他手里提着一袋小馄饨和一块硬面包，是卡特思上将嘱咐的“给秦靖教授带点晚饭，别让教授饿着”，外带盒沾了雨水，已经全凉了，本来圆滚滚的青肚小馄饨现在像是浸透了的卫生纸，白花花地浮在汤里，看着有点恶心。

走进地下电梯，林月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半个巴掌大的体外终端，按照上面卡特思上将的信息选了个十七楼——还好不是十八楼——随后站在电梯轿厢的一个角落，目不斜视地等地下电梯降到指定楼层，期间还潦草接了个通讯。

电梯飞快下降，顷刻间进入地下城，明亮的月光刹那间倾泻进电梯厢，观景玻璃乍然开朗，照亮了这巴掌大的十平米小地方。

林月枝摘掉手上滴水的黑手套，也顺便脱掉了军装外套。

颈间的Alpha抑制贴也湿透了，像是狗皮膏药一样黏在左侧锁骨上，不过他害怕自己会信息素失控，就没有撕掉它。

离开电梯的时候，他顺手将手套、外套，连带着可怜的小馄饨，一起塞进了地下电梯里那个干净得不像用来装垃圾的垃圾桶里，袒露着上身劲瘦的肌肉和手臂上层层缠着的绷带，走向指定楼栋。

路过绿化带，穿过单层公园，直到面前是一扇黑色公寓门。

红外线检测到活物，警报着提醒业主，不过只滴滴了两声就被掐断了，里面传来一个明晰舒缓的男声：

“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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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间很小的单人公寓，只有客厅、一条长长的走廊，以及两个卧房，阳台的门紧紧关着，上面乌托邦系统控制的电子门锁已经被人损坏，整个空间拥挤简单，没有信息素的味道，但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林月枝的嗅觉比平常人敏锐，闻到这驱散不去的气味，不可避免地先联想到了红塔的医疗中心，有些厌恶地皱了皱眉。

玄关处放着一副油画，细腻的笔触下数百只鸽子正在归巢，田园风景，色彩温暖，灵动可爱，颇有印象派大师的风范。林月枝紧紧地盯着这幅画，手攥紧又放松，深吸了一口气，才终于迈了进去。

“教授好，我是第一军区大天使军团的林月枝，从今天起照顾你的日常起居。”

坐在沙发上读书的身影愣了一下，疑惑地抬起头：“小枝，我们的关系还需要介绍吗？”

“还是介绍一下吧，”

窗外闪过一道光亮，雷鸣轰然而至，雨水噼里啪啦地落在窗上，又是一场雷暴。

林月枝说：“毕竟我们这些反终端派，是不能用乌托邦系统随意‘翻看’别人的。”

他金色的眼瞳被电光照亮，像流动发光的细沙，语气生硬，是一只充满敌意的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