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当今圣上最讨厌蛊术,难道是因为太后利用完你之后——”
“不,跟她没关系。”他立马打断了虞时晚,“是陛下介意我们之间的关系,恨我连带着也恨上了蛊术。”
虞时晚沉默了一瞬。
她忽然好像明白了什么。
她的出生,她的命运,她所有悲剧的起点——居然跟眼前这个人有关。
若不是当今陛下痛恨蛊术,东方常那种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怎么也不会跟发妻和离的。蛊女的身份本应受尊重,她本该有一个母亲和父亲,她本该在一个正常的家里长大,哪怕只是表面维系着正常,也总好过她一直找不到家。
但这一切,都被眼前这个人那段孽缘给改了道。
她的手指微微攥紧,又慢慢松开。
“那陛下怎么没把你处死。”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压着一把火。
这人完全没听出虞时晚话里的恶意。
“陛下确实想处死我。”断臂男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平静,“可太后先他一步,判了我流放到南蛮之地。”
他顿了顿,像是牵起线头,开始展开一团乱的线。“我叫宴沿,是你父亲东方常做家主时,东方府中一名修炼蛊术的弟子。”
“我十五岁那年,遇见了十八岁的她。”他的眼神还闪着那种向往,像是透过这满洞的黑暗,看见了很久以前的光,“十八岁的她,真的好美。我还记得樱花树下她黄色的裙摆,她笑着问我路。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情感,或许那就是一见钟情吧。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我就为她着迷了。”
“等一下。”虞时晚打断了他,“你既然在东方府学蛊术,她为什么会出现在东方府问你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之前东方府的规矩是不会让十六岁前的弟子出门的。”
“对,你没记错。”宴沿道,“但那时候是家主让我们几个练蛊术的去找千彩蜘蛛,它喜欢在有阳光的地方。当时我们几个弟子分开去找,我就是那时候碰到她的,她说她迷路了,问我情人坡怎么走。”
——
“小师傅,你知道情人坡怎么走吗?”女孩甜甜的嗓音传来,带着江南水乡的温婉。
宴沿抬头。
女孩子黄色的裙摆在阳光发着光,身后是绿色的草地和粉色的樱花,风吹起她的裙摆,花瓣就落下在她挽起碎发那时候。
时至今日,那些记忆回忆起来,还是带着光的。
他那时候第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女孩子,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想告诉她应该怎么走,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走,话到嘴边变成了,“我陪你找。”
“好。”她笑了笑,脸颊浮现浅浅的酒窝。
“小师傅,我看你衣服,你是东方府里面的弟子吗?”女孩子很热情,两句就聊起来了,“介绍一下吧,我叫黄柳诗。”
“黄姑娘你好。”宴沿拘谨地不太敢看向她,生怕被她发现什么。
“那你是东方府里面的弟子吗?”
“嗯对,我是里面的弟子。”
“好厉害啊。”黄柳诗夸赞道。
“其实也没什么。”男孩把头低下去,却止不住那唇边的笑。
“我听说东方家擅长术法,有什么火术、风术,总之是各种各样神奇的术法,小师傅你是学什么术法的?”
“蛊术。”他答。
“这么厉害!”黄姑娘看他的眼神更加崇拜了,“那你一定懂怎么练蛊吧。”
“略懂,略懂,只是略懂。”他低着头,笑得很谦逊。
“你可以帮我制情蛊吗?”黄姑娘看向他,眼神里充满着期待。
“可……好吧,我可以试试。”
“太好了,你是个好人,我刚好要去情人坡上去寻一种叫悬心草的药,听说那是制成情蛊的关键药材。”黄姑娘道。
宴沿想都没想,就陪她一起去找悬心草,完全忘记了自己出来的任务是什么。
直到黄昏的晚霞落在他们身上,黄姑娘送给了他一副手帕,“谢谢你今天陪我找悬心草,如果你想来找我的话,可以往南走,我家在流四水的河岸上面。”
“好。”他握紧了她的手帕。
情蛊的等级有高有低。
宴沿自然想做最好的情蛊送给她。可他学到的蛊术只是最粗浅的,真正的顶级情蛊秘籍,只藏在东方家家主的宝库里。
他回去想了三天,第四天夜里,他潜入了家主宝库。
他偷到了那本秘籍,连夜练出了情蛊。
——
“然后呢?”虞时晚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打断了他那充满美好阳光的回忆。
宴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我把情蛊给了她。她当时问我——‘这个蛊,是不是能让对方爱上我吗?’我说情蛊是双向的,你能感觉到他的爱,他也能感觉到你的。她看了我很久,然后说——‘那你能帮我把情蛊,下在另一个人身上吗?’”
宴沿说到这里,停了很长一段时间。
“她要当皇后。她爱的不是我,她要的是一个能让她做皇后的人。”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我还是帮她了。我帮她把情蛊下在了那个男人身上。后来她入宫了,做了皇后,再也没有来找过我。”
“而我因为害怕被发现偷秘籍这件事,不久后也就离开东方府了。”
“但你不甘心对吗?”虞时晚挑眉,“你既然帮她和另一个人绑定情蛊,就知道你跟她没可能了。”
“不,他们之间的喜欢只是因为情蛊,她后来也没那么爱他了。”宴沿道,“否则,她不会想让我帮他下蛊杀了皇帝。”
“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虞时晚问道。
“说明,她心里还是有我的,不然她不会想起我,想起让我帮她。”宴沿道。
“不。”虞时晚蹙眉,“这说明你的情蛊练失败了。”
“怎么可能?”宴沿反驳道,“可她明明当上皇后了啊。”
“那跟你的情蛊没关系。”虞时晚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确认的事实,“你的情蛊从一开始就没有炼制成功。”
宴沿怔住了,“不可能,这不可能!”
“我问你,你真的知道悬心草真正的作用吗?”
“当然!”他几乎是本能地回答,“它是情蛊最关键的一味引子,做成后的蛊虫在两个人的血之间建立——”
“我说的是悬心草,不是情蛊。”虞时晚看着他,“悬心草真正的作用,是通灵。它能让炼蛊的人在幻觉中看见自己最渴望的东西。你采了它,练出来的蛊,能让你自己看到你想看到的一切——但那些东西从来没有真正种进过另一个人的身体里。”
宴沿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却又犹豫着无法开口——他开始动摇了。
“所以,你在炼制悬心草的那刻,你让自己看到了你很爱她,为了她的愿望甚至把情蛊种在另一个人身上。但事实上,是你根本就没有做成过情蛊。”虞时晚道,“你以为情蛊是那么好炼制的吗?就算有秘籍也未必能成功,毕竟蛊易制,情难成。”
“但她一定对我是有情的,不然也不会让我帮她制蛊,更不会在我犯下这么大错后,选择保我。”
“或许吧。”虞时晚道,“不然她的儿子当上皇帝后,她应该会跟她儿子一样,选择处死你,而不是把你流放到这里。”
“但这不是你残害那么多姑娘的理由。”虞时晚道,“我也制蛊,但我看不起你,宴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