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不,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还是爱我的。”说到这里,宴沿心满意足闭上眼睛,嘴角挂着一丝笑,像是终于在幻觉里找到了最后的落脚处。
他又看见十八岁时候的她,穿着黄色的裙子,在阳光下问他——“小师傅,你知道情人坡怎么走吗?”
他没见过她穿婚服的样子,却见到一个个十八岁的女子穿着红色的婚服向他走来,每一张都是她的脸。
“我看你是沾了悬心草的毒了。”虞时晚看着他,语气很冷静,“宴沿,我不会让你这么痛快就死去的,毕竟你让她们死得都这么痛苦。”
说着,虞时晚借了面具人的剑,剑柄递到她掌心的那一刻,她没有犹豫。
手起剑落。
剑光闪过,血溅在石壁上,他的另一只手臂,以及两条腿,都被她手中的剑一一斩断。
宴沿没有叫出声。
他瘫在地上,像一截被砍去了所有枝干的枯木,只剩下一段躯干。
他已经没有力气叫了。
因为太痛苦了,所有的嘶喊都变成了哑鸣。
而他眼前的幻境,那一张张新娘的脸全部扭曲,变成他不认识的模样。
她们围着他转圈,包裹在他面前。
他感觉自己快瞎了。
“余生,你就在这里慢慢爬吧。”虞时晚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冷静的、审判式的淡漠。
“你不会再梦见她了。你该在痛苦中慢慢忏悔,对那些被你练蛊的无辜女孩子们忏悔,如果不是你,她们本该是鲜活的生命。”
她提着剑俯视他,剑身上的血顺着剑尖滴落,在石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她把剑还给了面具人。
“走吧。我们去把上面的瘴气清理掉。”虞时晚朝着前走。
“清理掉?”面具人接了剑,看着她,“你不是想用这些瘴气去报复人吗?”
虞时晚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声音不高,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其实我想过。我想用它来对付东方诀,对付那些背叛我的人。可是这瘴气不会只围着他们转——它可能会飘到附近的村庄,飘到没有做错任何事的人头上。”
她往前走,说道,“我不能牵连无辜。”
面具人没有说话,跟在她身后。
两个人走出了洞口,晨光落在她身上,把她单薄的影子拉得很长。
而他就站在他影子后。
她走了一段路,忽然开口问道:“你会不会觉得刚才的我……很残忍?”
面具人没有回答。
她像是也没在等他的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可我看到那些女孩子的尸体了。她们的血被吸干了,因为生前最后三年,她们的血一直在养着蛊虫。死后了,风干了挂在树上,看不清她们的模样,只看见那一件件精美的嫁衣,像是挂在黑夜里的红灯笼,灯笼上的红色暗沉了,生锈了,可她们还被挂在那里。”
她的声音带着些许涩,好像差点要哭出来,“我上山的时候没有被控制,也没有昏迷,我看见她们了。”
她的脚步踩在落叶之上,她停住了,看向面具人。
“我会是她们中的一个,也曾会认识她们中的一个。她们没有人是自愿来当山神的新娘的——有些是被逼的,有些是为了保护别人才踏入这片地狱的,但这不该是她们的命运。”
她停了一下,像在咽什么。
“其实我也是个卑鄙的人,做事不择手段,更罔顾人伦。我总觉得自己什么都做得出来,为了活下去、为了往上爬、为了报复……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好人。”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没有哭,“可我是真的觉得她们不该这样死去。死在别人的一己之念里,死在别人的梦里……我不知道我曾经做的事情有没有伤害到别人,会不会也有人因为我的欲望而跟着受苦。我只知道自己做了很多错事。”
“我很对不起。”她低着头,声音哽咽了。
空气沉默了一会儿。
晨光落在一地落叶上,像是筛下来的碎金。
“你没有。”面具人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落在了她面前,稳稳的、沉沉的。
虞时晚没有抬头。
“我能看出来,你是有良善的人。”他说,“即使会被野心和欲望一时迷住眼睛,但你的心没有你想得那样卑鄙。”
她站在原地,有些愣住了。
晨光落在她的眼角,亮晶晶的,不知道是光还是什么。
“所以,”他的声音轻了一些,“不要再说自己卑鄙了。”
“你相信我?”虞时晚道,“可我自己都不相信我我自己,因为我真的是什么都做得出来,就连我自己都无法控制自己。”
“嗯,我相信你。”面具人点点头。
虞时晚却偏了头,像是躲什么,“不,那是因为你不了解我。”
说完,她向着高处那瘴气最深的地方走去。
她唯一能说服自己“没有那么卑鄙、还有点良善”的方法,或许就是彻底把这瘴气消除掉。
面具人一直在跟着她。
他离她不远不近,像一道不会出声的影子。
走到深处,虞时晚其实有些倦了,她能感觉到瘴气正一丝一丝地侵入自己的肺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缓慢地、无声地扎根。
她没有再逞强,靠在树干上,从药袋里取出一颗药丸服下。
很苦,但对于她来说不算什么。
面具人向她递来水袋。
她靠着树干接过,拔开塞子喝了一口。水很甘甜,像是刚从哪条山溪里灌的,带着一点凉意。
她喝完,将塞子拧紧,递还给他。
“告诉你一个秘密吧。”虞时晚靠在树干上,看着远处正在消散的瘴气,声音有些倦,“其实我是蛊女。”
“但我不是正常接受蛊灵传授的蛊女。我是被诅咒的蛊女,所以我会被自己的蛊灵反噬,还会中瘴气的毒——正常的蛊女可是百毒不侵的。只是可惜,我现在蛊灵碎了。”
“那你想不想修复蛊灵?”面具人问。
“想啊,当然想。”虞时晚说,“哪怕再一次被诅咒,我都想恢复蛊灵。只有这样,我才能用蛊灵的力量,把这里的瘴气全部净化了。”
她的眼神充满希冀,可随后又叹了口气,“只可惜,我只有蛊灵的诅咒,没有蛊灵的祝福。我从前也从没想过用蛊去做什么好事。”——她曾经最不能理解的就是虞音会用这么强大的力量去帮助别人,而不是让自己手握权力,变得更强大。
“我可以帮你。”身后那个很坚定的声音扶住了她的失落。
虞时晚转过头看他,有些吃惊,随后笑了一下:“你?你知道恢复蛊灵要付出什么代价吗?”
她看向他,有些打量,“我看你灵力法术也不低。可要是帮我修复蛊灵,你的这些灵力恐怕要全部搭进去,而且还不一定能彻底修复。毕竟,蛊灵还不一定认可我这个蛊女。”
“我相信你。”面具人很坚定。
“可我不相信我自己。”虞时晚皱眉,有些恼,“你就不怕我是骗你的吗?万一我把你的灵力全部吸走了怎么办?”
面具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看着她,隔着面具,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又温和。
就好像那个人一样。
可她不敢去细看,只是偏过头,呵笑了一声。
“我们才相处几天,”虞时晚问,“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为什么要这么信任我?你就不怕我是骗你,博取你的同情呢?”
毕竟这是她之前最擅长的把戏了。
面具人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我说,这是缘分呢?”面具人看向她。
“那我不要这样的缘分。”虞时晚道。
她不想欠别人的。
也不习惯别人对她好。
“那如果我说——”他顿了一下,“是因为你值得呢?”
虞时晚怔住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从来没有被人说过“值得”。
她做过那么多错事,背叛过人,也被背叛过。
她算计、她利用、她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做过。
在她眼里,她确实值得最好的,她应该值得最好的权利,但——不是一个人的真心与信任。
虞时晚觉得很多东西应该是等价的。
她是可以为了向上爬不择手段的人,所以她值得权利,值得高处的风光。
可她从来不是个什么真心的人。
所以她也从来没有奢求过什么真心的东西。
她不值得这些。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声音像是被堵住了。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她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没关系。”面具人的声音很轻,“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