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深处,刚从昏睡状态醒来的东方常提术符走来。
“何方贼人,胡言乱语。”
他刚走至门口,只见一道火光自他掌心暴起,挟着灼灼热浪朝虞时晚面门袭来。那火焰赤红如血,隐隐有蛊虫蠕动其中,显然并非寻常术法。
众人惊呼还没来得及反应,虞时晚就已抬起手。
她甚至都没有退后半步。
指尖轻描淡写地一划,一道紫色剑影自袖中掠出,如流水般将那团火焰裹住。火光在剑气中挣扎了几下,无声无息地熄灭了,连一缕烟都没留下。
东方常瞳孔微缩。
虞时晚收回手,像拂去一粒灰尘那样随意。她抬眼望向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三年前,你屠了溪石村上下三百一十七口,用他们的精血养五识枯竭蛊。而此蛊练成之后,就可以让那些死人就变成了供你驱使的蛊人,他们不怕死,没有知觉,更不用粮草,只听你的号令,可不就是一阵不怕死的、所向无敌的军队吗?可你万万没想到,天枢阁会知晓此事,且事情败露后,你就将罪名推给了东方诀——反正他本就是你不想要的儿子,死了也不可惜。”
“一派胡言!”东方常骂道。
虞时晚却不惧,继续向前走了一步。
“你以为杀光所有人就没人知道了。但你忘了一件事——我母亲是蛊女。她告诉过我,这世上没有不留痕迹的蛊。溪石村地下三尺,至今还埋着你炼蛊时渗下去的血煞。要不要我挖出来给诸位看看?”
东方常的脸终于彻底沉了下来。他盯着虞时晚,像在看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虞时晚忽然笑了,随后摘下面纱,“我才出嫁几年,父亲大人就已经把我忘记了嘛。”
“你这个逆女!”东方常刚抬起手,下一秒手掌腕骨就被东方诀掰断。
“诸位可能对我不熟悉,却应该知晓我的母亲,我母亲是虞音,在蛊术还没被封禁的时候,她可用蛊术帮了大家不少。”说着,虞时晚随后指向东方常,字字句句都带着恨意,“可是他呢?新帝刚上任,说要废除蛊术,他就逼着我母亲与他和离,而当时我母亲还怀着我。”
说到这里,虞时晚不由得泛起泪光,“我和我母亲在虞府过得并不容易,寒冬腊月,我母亲还要去浆洗衣裳,她本就为了东方府、为了大家耗废大半心血,后来又饱受摧残,才三十就早早去世了,而我回来认亲却又屡次被阻拦。”
“好不容易认祖归宗回到东方家,才不到半年,他就早早将我嫁出去,只为巩固自己的地位。”说着,虞时晚眼泪都掉了下来。
而东方常只能愤怒地看着虞时晚,全身却无法动弹,也无法言语,因为他被下蛊了。
“大家快看!”虞时晚赶忙指着东方常,“他手心发黑,正是常年练蛊的下场,大家快看看自己有没有这种症状,我怕溪石村一事失败后,他拿大家来练蛊。”
众人纷纷看向掌心,居然也有发黑的迹象。
一时间都乱成了一锅粥。
“大家不必惊慌,我母亲是虞音,我是虞音的亲生女儿,我会想办法让大家好起来的。”虞时晚在这时站了出来,一瞬间成了大家的救命稻草。
此时,东方诀安插在群众中的人开始出来发言。
“像东方常这样不仁不义的东西,根本就不配做东方家主,杀了他!”
“对,杀了他!”
“杀了他!”
虞时晚却抬起手,往下压了压:“大家冷静,万万不可冲动。”
人群微微一滞。
她目光扫过众人,语气缓下来,像在安抚,又像在引导:“杀了他容易,可杀了他之后呢?诸位身上的蛊怎么办?”
有人愣住,有人面面相觑。
虞时晚垂下眼,再抬起时,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其实……要解此蛊,并非没有办法。只要割下他身上的肉,吃下去,以蛊主血肉为引,便可净化解蛊。”
话音未落,已有人拔出剑。
第一个冲上去的是个年轻弟子,双目赤红,一剑削下东方常小臂上一片肉。东方常动弹不得,喉间发出一声闷哼,血顺着袖口淌下来。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
人群像决堤的水般涌上去。
刀光剑影之间,东方常被封住的身体终于倒下,淹没在人群之中。
虞时晚站在一旁,冷眼看着眼前这一幕,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恐怕东方常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死在自己的一枚棋子上吧。
她转过身,朝外走去。
身后,红日西沉,将半边天烧成浓烈的红,就像被泼了血一样。苍茫的天穹下,成群的乌鸦从山那边飞来,黑压压地卷过天际,翅膀扇动的声音如潮水般涌来,遮住了身后的惨叫。
虞时晚没有回头。
她走过府门前的石阶,走过那片蠢蠢欲动的人群,走过那些正在分食血肉的刀剑。风从南面吹来,带着瘴气的潮湿和腐味,吹起她散落在肩头的青丝。
嫩绿的发带不在她头上了。
那发带还缠在裴淮真的眼睛上。
还有两天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