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落下时,厉行正从浴室出来。
书房里开了恒温空调,他只穿着深色的丝质睡袍,带子松垮地系在腰间。水珠顺着发梢滴落,滑过喉结,没入领口。
赵明半小时前才离开,汇报了南美最新的进展,老二松口了,条件比预想的更有利。
事情在朝好的方向走。
但他心里那根弦依旧紧绷着。
白景不会轻易认输。苏澈还在暗处。
而家族内部……厉正荣今天会议上的态度,与其说是妥协,不如说是一种更精明的观望。
他在等,等厉行犯错,等一个名正言顺发难的机会。
厉行擦着头发,走到窗边。
雨幕笼罩着老宅的花园,远处廊下的夜灯在雨丝中晕开一团模糊的光。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寻找,然后定住了。
露台。
那道清瘦的身影又在那里。
林晏披着一件宽大的米白色开衫,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
他瘦了,袖子长得遮住了半个手背。
他侧身靠在露台的雕花栏杆边,没有打伞,细雨沾湿了他的额发和肩头,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水光。
他微微仰着脸,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天际线,侧脸的轮廓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寂寥。
厉行放下毛巾,抓过手边另一件外套,推开了通往露台的玻璃门。
潮湿的冷空气混合着泥土和植物气息扑面而来。
雨声淅沥,盖过了他的脚步声。
林晏似乎没察觉,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
直到厉行走到他身后,将手里那件更厚实的外套轻轻披在他肩上,顺势拢了拢开衫的领口。
林晏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怎么又跑出来?”
厉行站到他身侧,声音放得很低,像怕惊扰了这雨夜的寂静,“伤还没好透,着凉了怎么办?”
林晏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要融进雨声里:“里面有点闷。”
厉行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睫毛,没再说话,只是又靠近了些,用身体替他挡住侧面吹来的风。
两个人就这样并排站着,看着雨幕中的庭院。
远处主楼的灯火在雨中晕染成一片暖黄的光雾。
“南美那边,”林晏忽然说,视线依旧望着远处,“老二答应得太快了。”
厉行心下一凛:“你觉得有问题?”
“不是答应有问题,是时机。”
林晏微微偏头,雨水顺着他下颌的线条滑落,“白景不是傻子,他既然敢用卡洛斯兄弟牵制你,就不会不留后手。老二倒戈,他应该能料到,至少会防备。但现在……太安静了。”
厉行皱起眉。
确实,从老二松口到现在已经过去大半天。
白家那边没有任何反应,这不符合白景睚眦必报的行事风格。
“他在等什么?”厉行低声问。
林晏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庭院里被雨水打得不断摇曳的芭蕉叶上:“不知道。但安静往往意味着更大的动作。”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小心苏澈。”
厉行“嗯”了一声。
这些他当然知道,但从林晏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洞悉,让他心里那股不安定的躁意奇异地被抚平了一些。
他侧过头,看着林晏有些被雨水沾染的侧脸。
这个人,明明看起来那么脆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内里却像经过千锤百炼的寒铁,冷静,坚硬,能劈开最混乱的迷雾。
“冷吗?”厉行问,目光落在他被雨水沾湿的睫毛上。
林晏轻轻摇了摇头,但身体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
厉行没再问,却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肩膀,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林晏的身体瞬间僵硬。
这个拥抱很紧密。
厉行的体温透过单薄的睡袍和开衫传来,带着刚沐浴过的湿润暖意,还有独属于他的气息,瞬间将林晏包裹。
林晏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下意识想挣脱,但最终只是停留在原地。
“别动。”厉行的声音贴着他湿冷的耳廓响起,环抱的手臂却小心地避开了他腹部的伤处,“就一会儿。”
他的呼吸拂过林晏颈侧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雨声淅沥,世界被隔绝在这一方小小的露台之外。
只有彼此的体温和心跳,在潮湿的空气里缓慢交织。
林晏紧绷的身体,在这样固执又小心的温暖里,一点点松懈下来。
他闭上眼,感受着身后胸腔传来的平稳震动,和透过衣料传来的,属于另一个生命的鲜活热度。
太温暖了。
温暖得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他习惯了黑暗和寒冷,习惯了独自舔舐伤口。
温暖对他而言,是奢侈品,更是危险的诱惑。它会让人软弱,让人产生依赖,让人舍不得放手。
就像现在。
他居然有些贪恋这个怀抱。
这个认知让林晏的心脏轻微地抽紧。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远处雨夜中模糊的树影上。
“厉行。”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如果……”林晏停顿了很久,久到厉行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
他不知道怎么说出口的不只是YAN这个身份,还有灰隼的复仇。
厉行的手臂收紧了些。
“那你会告诉我真相吗?”厉行问,声音低沉。
林晏沉默。
厉行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更多的是某种了然,“至少现在不会,是吗?”
他松开了手臂,改为扶着林晏的肩膀,让他转过身面对自己。
雨丝落在两人之间。
厉行的目光沉静,像深夜的海,底下却翻涌着林晏看不分明的情绪。
“林晏,我不傻。”
厉行说,指尖轻轻拂去林晏睫毛上凝结的一颗水珠,“我知道你有秘密,很多秘密。你可能……根本不是我最初以为的那个,需要被小心放在玻璃罩子里呵护起来的人。”
他的指腹温热,带着薄茧,擦过皮肤时激起细微的麻痒。
林晏抬眼看他,眼神平静,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颤动。
“但我也知道,”厉行继续道,声音更低了,几乎被雨声盖过,“你需要时间。”
林晏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所以,”厉行缓缓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中消散,“现在不问。我等你愿意说的那天。”
他抬手,用掌心轻轻贴住林晏冰凉的脸颊,拇指摩挲着他颧骨下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痕。
不知道是训练时留下的,还是更久远的,连林晏自己都可能遗忘的童年印记。
林晏看着他。
雨水顺着厉行的黑发滴落,滑过他深刻的眉骨和高挺的鼻梁。
他慢慢抬起手,握住了厉行贴在他脸上的那只手。
指尖冰凉,触到厉行温热的皮肤时,两人都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