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这些事结束了。”厉行低声说,“我给你一个安宁,好不好?一个真正安宁的地方,不用再躲躲藏藏。”
林晏抬眼看他。
“但是在这个过程中,”厉行的声音更低了,“林晏,不要让我只能追逐你的背影。不要一个人消失,不要让我找不到你。就算你要走……也告诉我一声,让我知道你会回来。”
这话太不像他了。
林晏看着厉行眼中的红血丝,感受着他掌心微不可察的颤抖。
这个男人明明已经知道自己绝非什么需要庇护的菟丝花,知道他身上缠绕着危险的气息和未解的谜团,知道他本身就是个巨大的“麻烦”。
可他还是放不了手。
林晏心里某个一直紧绷的地方,在那个瞬间,突然松动了。
他反手握住厉行的手,手指收紧。
“好。”他说,声音很轻,但坚定。
厉行的眼睛,在那个瞬间,亮了起来。
半小时后,厉行在书房和赵明做最后的准备。
赵明将最后一份加密文件放在红木桌案上,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峻:“行哥,家族会议那边……四爷联合了三房,五房的几位叔公,态度非常强硬。他们的意思,如果这次南美危机不能妥善解决,将联名提请家族委员会,暂时冻结您对海外三条核心业务线的直接决断权,改由委员会投票共议。”
赵明顿了顿,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还有件事……南美这条线突然被卡得这么死,除了白家下了血本,恐怕也跟我们内部……清理得不彻底有关。”
厉行抬眼,目光如冷箭。
赵明硬着头皮继续:“老爷子……我是说厉正华先生,当年为了快速铺开这条线,用了不少当地背景……很复杂的人。关系盘根错节,利益输送的管道也埋得深,账目经不起细查的地方不少。我们接手后,本想借着正常业务轮换,慢慢把人挪开,把账理清,动作不敢太大,怕引起反弹断了线。没想到,白家这么快就掐准了这个青黄不接的节点发难。”
他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又补充道:“不止南美。我这边收到些风声,三房那边最近私下接触了我们之前在东南亚的几个旧合作伙伴,就是‘昌顺贸易’那几条线。那些合同当年签得含糊,利润分成和权责条款都有模糊地带,一直是笔糊涂账。现在,恐怕也成了别人手里能拿来攻讦我们的牌。”
书房里一片死寂。只有古老的座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每一秒都敲在紧绷的神经上。
厉行终于动了。
他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阴影笼罩了他半张脸,让人看不清表情。
然后是他平静冷酷的声音:“所以,在有些人眼里,我不仅没把厉氏的江山坐稳,还因为忙着……‘分心’,”
他顿了顿,这个词用得轻描淡写,“惹来了外敌,又没处理好内忧。现在这把火,烧得正是时候。”
赵明低下头:“行哥,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
厉行打断他,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是想提醒我,一会儿在会上,四叔他们很可能不会只盯着南美。他们会把‘昌顺贸易’的旧账,老爷子用人不清的烂账,甚至可能更多我还没挖出来的雷,都翻出来,砸在我脸上。质问我现在连底子都没擦干净,凭什么又去招惹白家苏家这样的强敌?是不是我能力不足,德不配位?”
赵明沉默。
这几乎是必然的。
厉行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没有任何温度:“也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赵明,望着楼下花园里那个安静的身影。
“南美这一仗,必须赢。”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斩钉截铁,“而且要赢得快,赢得漂亮。不止是为了一条运输线,更是要告诉所有人,不管这位置下面以前埋着什么,现在坐在这里的人,有本事把雷一颗颗挖出来,排干净。”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出鞘的刀:“赵明,给我把每一步都给我夯实,钉死。只要南美的捷报传来,所有的杂音,都会变成喝彩。”
赵明胸中那股淤积的沉闷,被厉行话语中强大的自信猛地冲开。
他挺直背脊,沉声应道:“是!行哥。那……关于林先生早上提供的情报细节,如果会上有人追问来源……”
“就说是我们自己的情报网络,结合多方渠道交叉验证后的分析结果。”
厉行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至于他们信不信,随他们。重点是把方案敲定,把事情解决。”
赵明应下,却并未离开,眼神复杂地看向厉行,“行哥,关于林先生……之前您下令暂停一切深入调查,但眼下……他知道的东西,已经远超‘自保’的范畴。如果我们启用几条最隐秘的线,或许能……”
“我说了,不查。”
厉行再次斩钉截铁地打断,他转过身,目光投向窗外。
林晏正坐在花园的藤椅里,晨光为他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安静得像一幅画。
可厉行知道,这幅画的底色绝非只有宁静。
“赵明,”他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罕见的复杂情绪,“我现在去查,你想过后果吗?查出来的,是会让我高枕无忧的‘清白履历’,还是一个……我可能根本没有准备好去面对的真相?”
他不需要赵明回答,更像是说给自己听:“厉正华留下的烂摊子要收拾,家族里那些眼睛在盯着我犯错,白家和苏家在外面磨刀霍霍……麻烦已经够多了。有些真相,在他亲口告诉我之前,我宁愿是个瞎子。”
他深吸一口气,“他刚才对我说‘好’,我知道他现在选择留在这里。这就够了。至少现在,够了。”
顿了一下,厉行缓缓开口,“你觉得林晏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明想了想:“很聪明,很冷静,有点神秘……而且,他对您很特别。”
“特别?”
“嗯。”赵明点头,“林先生可以什么都不做,但是他还是……”
厉行苦笑。
“是啊。”他低声说,“所以我更不想查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些真相,他还不想我知道。”
厉行转过身,看着赵明,“我现在知道,他想过要回来,回到我身边。这就够了。”
赵明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厉行说,“你觉得他来历不明,背景可疑。”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但赵明,是我接近他的。”
接近他,找到他,把人困在那个小区,现在还想过把人困在厉家。
赵明沉默了。
“我不在乎他过去是谁,做过什么。”
厉行最终说,语气坚定,“他现在选择站在我身边。这就够了。”
赵明愣住,他太了解厉行了,便是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
“明白了,行哥。”
“去备车吧。”
厉行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恢复了惯常的冷峻模样,“去会会那些等着看我笑话的人了。”
“是。”
书房重归寂静。
厉行最后看了一眼楼下那个沐浴在阳光中的身影,林晏似乎心有所感,微微仰头。
隔着遥远的距离和厚重的玻璃,两人的视线有了短暂的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