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林晏说，声音很轻，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厉行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他没说答应什么，但厉行听懂了。

厉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点如释重负的微光。

他反手将林晏冰凉的手完全握进掌心，用力攥紧。

“回去吧，雨大了。”厉行说，揽着他的肩转身。

“厉行，”他说，“我以前是干什么的，你大概猜到了。”

厉行的心跳漏了一拍。

雨渐渐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庭院里的灯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温暖的光圈。

“猜到一点，”厉行松开他，改为牵住他的手，“但是现在，你回去该吃药了。”

两人回到室内，温暖干燥的空气瞬间包裹上来。

厉行去倒了温水，看着林晏把药片吞下，又仔细检查了他腹部的纱布，确认没有渗血。

“睡吧。”厉行替他掖好被角，自己却没离开，在床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拿起一本财经杂志，却没有翻开。

林晏侧躺在床上，看着他被台灯光晕笼罩的侧影。

这个男人此刻收敛了所有锋芒，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个最寻常的守夜人。

心里那片空了很久的地方，似乎被什么东西，很轻很慢地填进了一点温度。

他闭上眼睛。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到有人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指尖温热。

然后，是落在眉心的一个很轻的吻，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

林晏没有睁眼，只是在被子下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第二天是个难得的晴天。

林晏醒来时，厉行已经不在房间里。

阳光透过纱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他起身，腹部的伤口还有些隐痛，但已经好了很多。

洗漱完走出卧室，他发现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白色的纸盒。

林晏走过去，打开。

里面是一块精致的柠檬挞。淡黄色的挞芯，表面烤出漂亮的焦糖色，边缘缀着一小片新鲜的薄荷叶。

旁边还有一张便签，上面是厉行凌厉却略显匆忙的字迹：

「厨房新试的甜品，据说不错。记得吃早饭。我在书房。」

林晏拿起那块柠檬挞，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

他低头，轻轻咬了一口。

酸甜清新的味道瞬间在舌尖化开，挞壳酥脆，内馅细腻滑润，恰到好处的甜度里带着柠檬特有的微酸和清香。

很好吃。

他慢慢吃完了一整块，然后看着空了的纸盒，和那张便签，许久。

上午十点，赵明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行哥，出事了。”他看了眼坐在沙发上看书的林晏，压低声音，“白家那边有动作了。”

厉行从文件里抬起头，眼神锐利：“说。”

“是。”赵明点头，犹豫了一下，“行哥，还有件事……苏澈那边，今天早上，和苏家老爷子一起，去拜访了四爷。”

厉行的瞳孔骤然收缩。

苏澈和厉正荣？在这个节骨眼上？

“他们谈了多久？”厉行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大概一个小时。四爷亲自送他们出的门，看起来……相谈甚欢。”赵明的声音越来越低。

议事厅里一片死寂。

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却驱不散那股骤然降临的寒意。

林晏合上了手里的书，发出轻微的声响。

厉行和赵明同时看向他。

林晏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赵明手里的平板电脑，上面还显示着关于秦薇事件的舆情分析图。

“苏澈这一步，走得很好。”

林晏忽然开口，声音清淡，“联合厉家内部对你不满的人，借白家掀起的舆论风波，里应外合。如果操作得当，甚至不需要正面冲突，就能让你焦头烂额，威信扫地。”

他说得如此直白，让赵明的脸色都白了几分。

厉行却忽然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看来他们是觉得，我最近下手太轻。”

林晏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杀意，没说话。

“赵明，”厉行收敛了笑意，声音冷硬如铁，“去查苏澈最近所有的资金往来，尤其是海外账户。他不是想玩阴的吗？我陪他玩。”

“行哥，您的意思是……”

“他苏澈能在厉家内部找盟友，我难道就不能在苏家内部，给他找点麻烦？”

厉行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影挺拔却透着无形的压力，“苏家老爷子不是还在观望吗？那就让他看看，他选的那个好侄子，背着他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赵明精神一振：“明白了！我马上去办！”

赵明离开后，客厅里只剩下厉行和林晏两个人。

厉行依旧站在窗边，背影紧绷。

阳光勾勒出他肩背利落的线条，也照出他周身那股压抑不住的，近乎暴戾的烦躁。

林晏看了他一会儿，起身，走到餐厅，倒了一杯温水。

又拉开冰箱，拿出了早上那块柠檬挞剩下的另一小块，不知道是厉行特意留的，还是厨师多做了一份。

他走回客厅，把水杯和装着柠檬挞的小碟子放在厉行旁边的矮几上。

厉行转过头，目光落在碟子上，愣了一下。

“吃点甜的。”

林晏说，语气平淡，“能让人冷静。”

厉行看着他平静无波的眼睛，又看看那块精致的小点心，胸中翻腾的暴戾情绪，奇迹般地停滞了一瞬。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又拿起那块柠檬挞，咬了一口。

酸甜的味道在口中弥漫开来，似乎真的……冲淡了几分舌尖弥漫的血腥味。

“你好像，”厉行咽下点心，声音有些哑，“一点都不担心。”

林晏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重新拿起那本书。

“担心有用吗？”他翻过一页，头也不抬。

厉行被噎了一下，随即低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点无奈，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也是。”他说，拿着剩下半块点心，走到林晏对面的沙发坐下，目光却始终落在他身上，“不过，苏澈和四叔联手，确实比白家麻烦。”

“嗯。”林晏应了一声，视线依旧停留在书页上，“所以，这个麻烦你想怎么解决？”

厉行眯起眼：“苏澈需要厉正荣在厉家内部制造麻烦，牵制我的精力。厉正荣则需要苏澈的外部支持和情报，增加他扳倒我的筹码。但他们的目标并不完全一致。只要让他们意识到，合作的风险大于收益，或者……让对方变得不可信，同盟就不攻自破。”

“嗯。”林晏点头，“苏澈的弱点，是他的野心和急于求成。厉正荣的弱点，是他对厉家‘完整性’的偏执。找准弱点，各个击破。”

“阿晏真聪明。”厉行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他站起身，走到林晏面前，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

林晏抬眼看他，然后微微偏开视线，没说话，但耳根似乎泛起了一点极淡的的红晕。

厉行笑了，这次是真心的，带着点愉悦。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林晏的脸颊。

“柠檬挞很好吃。”他说，“晚上还想吃什么甜的？我让厨房做。”

林晏合上书，站起身，避开他的手。

“随便。”他丢下两个字，转身往卧室走去，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

厉行看着他略显仓促的背影，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

他拿起矮几上剩下的半块柠檬挞，放进嘴里。

嗯，确实很甜。

比想象中还要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