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厉行心头那因权力倾轧而生的阴郁,竟被这细微的一点动作悄然驱散了些。
厉行突然觉得,也许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此刻,这个人在他身边,愿意对他笑,愿意握住他的手。
这就够了。
至于其他的,等林晏愿意说的时候,他自然会知道。
而在此之前,他愿意等。
无论多久。
上午十点整,厉家老宅议事厅。
沉重的黑檀木长桌两侧坐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上等雪茄与陈年檀香混合的气味,却压不住那股无声弥漫的紧绷感。
这是厉正华死后,第一次因重大危机召开的全体核心成员会议。
厉行坐在主位,黑色西装衬得他面色愈发冷峻。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将手中一沓厚厚的文件推到桌面中央。
“开始吧。”
声音不大,却让所有窃窃私语瞬间止息。
厉正荣率先发难,指节敲了敲桌面:“厉行,客套话就省了。南美那条线到底怎么回事?卡洛斯兄弟扣了我们三批货,开价高得离谱,外面风声已经传到很多耳朵里了!正华在的时候,可从没出过这种纰漏!”
这话夹枪带棒,直接将矛头指向厉行掌权后的“不力”。
厉行抬眼,目光锐利如刀:“四叔,您说得对,厉正华在的时候,是没出过这种‘明面’上的纰漏。”
他特意加重了“明面”二字,随即从文件堆中抽出另一份装订不同的报告,推了过去。
“因为所有问题,都被他用更深的窟窿临时填上了。”
厉行声音冰冷,“过去五年,南美所谓的‘高额利润’,有四成是账面游戏。他用了至少七个离岸空壳公司来回倒账,伪造贸易合同,虚报矿产储量。卡洛斯兄弟那边,他许诺的分红比例远超行业标准,用的是未来三年的预期收益做抵押。”
议事厅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现在他死了,抵押到期,账做不平了。”
厉行一字一顿,“卡洛斯兄弟不是突然翻脸,他们是来要厉正华早就许下,却根本还不上的债。而白景,只是趁机递了把刀,承诺帮他们拿到更多而已。”
厉正荣脸色铁青地翻看着那份审计简报,越看手指越抖。
在座其他几位年长的叔公也传阅着,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他们隐约知道厉正华手脚不干净,却没想到埋了这么大的雷。
“所以,”厉正荣放下报告,声音干涩,“你现在是说,我们不仅要解决眼下的货被扣,还要填上厉正华留下的这个无底洞?”
“洞要填,但方法不是硬填。”
厉行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目光扫过众人,“卡洛斯兄弟要的真是那笔旧债吗?或者说,那笔旧债,现在谁还能还得起?”
他顿了顿,放出关键信息:“我的人查到,老二阿图罗·卡洛斯半年前就开始频繁接触里约热内卢的州政府官员。他想洗白,想上岸。老大守旧贪利,但老二想要的是堂堂正正的政治身份和可持续的合法生意。”
一位负责海外业务的老堂叔忍不住开口:“你的意思是……策反老二?”
“不是策反,是给他一条更稳,更干净的路。”
厉行翻开方案页,“我们放弃那条风险越来越高的旧走私线,将其部分合法业务剥离,与阿图罗合作,成立新的物流公司。利用他的本地势力完成转型,而我们提供资金,技术,还有最重要的,帮助他打通里约州议会的入门渠道。”
他看向厉正荣:“四叔,您早年不是和现任州长有些交情吗?”
厉正荣眼皮一跳,没说话。
“至于老大,”厉行语气转冷,“他会同意的。白景能给他画饼,我们能让他看见现成的码头和仓库。而且,他也不想真的和厉家彻底撕破脸,毕竟……他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不少原料还指着我们从亚洲的渠道。”
利用内部矛盾,分化瓦解,用政治资源置换实际利益。
思路之清晰,手腕之老辣,让在座许多原本心存疑虑的人都暗自心惊。
这绝不是一个被“美色”冲昏头脑的年轻人能做出的布局。
“资金呢?”另一位叔公发问,“转型,打点关系,哪一样不要钱?厉正华捅的窟窿还没补上,账上能动的现金流够吗?”
“卖掉我们在东欧那两个一直半死不活的矿业股份。”
厉行显然早有全盘计划,“那本就是厉正华当年洗钱的工具,实际价值不高,但账面做得漂亮,足够套现来支撑南美前期的投入。这件事,赵明已经着手在办了。”
环环相扣,断臂求生。
议事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每个人都在快速权衡利弊。
厉行给出的不是选择题,而是在烂局中唯一可行的破局之路,尽管代价不小。
厉正荣沉默了近一分钟,终于缓缓开口:“风险依然很大。阿图罗是否可靠?白家会不会横插一手?时间窗口有多久?”
“七十二小时,阿图罗下周要和州长候选人秘密会面,这是他的投名状,也是我们的机会。白家那边……”
他冷笑一声,“他们自以为捏住了我们的七寸,却不知卡洛斯兄弟内部早有裂痕。我们的动作只要够快够准,等白景反应过来,新的合作框架已经落定了。”
他目光如炬,扫视全场:“这不是讨论最优解的时候,各位。我已经让人行动了。”
如果家族内部继续扯皮,错过时机,那么南美战线崩溃引发的连锁反应,将有可能动摇厉氏根基。
压力回到了每一位参会者肩上。
散会时,气氛沉重而复杂。
厉正荣落在最后,在厉行即将踏出议事厅时,叫住了他。
“厉行。”
厉行驻足回头。
厉正荣走近几步,压低声音,目光锐利如鹰:“今天这个局,你看得很透,应对得也够狠。像厉家人的样子。”
他话锋一转,“但你别忘了,厉正华当年也是这么一步步爬上来的,最后却把自己埋进了自己挖的坑里。”
他意有所指地顿了顿:“有些坑,是前人挖的。有些坑,是自己身边人带来的。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议事厅外走廊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个正在休养,未曾踏入此间一步的年轻人。
然后,他拄着拐杖,转身离去。
厉行站在原地,看着厉正荣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眸色深沉如夜。
他知道四叔在警告什么。
厉正华的坑,是贪婪和失控。
而林晏……他身边的这个谜,或许隐藏着另一种性质的危险。
“卡洛斯兄弟要的不是港口……”
“老二想洗白……”
“白景的承诺根基不稳……”
每一句,都像精准的坐标,将他引向了那片混乱迷雾中最关键的破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