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行在书房待了一整夜。
他揉着发痛的太阳穴推开书房门,走到餐厅,看见林晏正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一杯温水。
晨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瘦的侧脸轮廓。
听见开门声,林晏转过头。
四目相对。
厉行脚步顿了一下。
这是这些天来,林晏第一次在他出现时没有立刻移开视线。
“早。”厉行先开口,声音沙哑。
林晏点了点头,目光在厉行脸上停留几秒,然后移向他手里的文件夹。
那份关于南美运输线的紧急报告,边角露在外面。
厉行下意识想藏,最终还是走过去把文件夹放在餐桌上,在林晏对面坐下。
佣人端来早餐。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气氛不算融洽,但至少不像前几天那样凝滞。
吃到一半,门铃响了。
赵明匆匆走进来,看见林晏在场,明显愣了一下。
“行哥……”他欲言又止。
“直接说。”
赵明看了林晏一眼:“南美那边又来了新消息。对方把最后期限提前了,七十二小时。家族那边,四爷已经联系了几位长辈,上午十点,要求您必须出席族会给出方案。”
空气瞬间凝固。
厉行的手指收紧。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这次处理不好,他在厉家的地位将受到前所未有的动摇。
就在这时,林晏突然开口。
“卡洛斯兄弟要的不是港口。”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餐厅安静下来。
厉行和赵明同时看向他。
林晏没有看他们,只是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汤,语气平静:“他们真正想要的,是你们在巴西那条走私路线的三年分红权。港口只是幌子。”
赵明瞪大了眼睛:“林先生,您怎么……”
“白景在中间牵线。”
林晏打断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厉行脸上,“他答应事成后分卡洛斯兄弟三成利润。作为交换,他们要配合白景,在关键时刻彻底切断你们的南美供应链。”
厉行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个情报太关键了。
如果林晏说的是真的,那么整个事件的性质就完全变了。
这不再是单纯的劫货勒索,而是白家精心策划的商业围剿的一部分。
“证据呢?”厉行问,声音紧绷。
林晏沉默了几秒。
“卡洛斯兄弟的老二,最近在接触里约热内卢的政府官员。”他说,“他想洗白上岸,需要政治资源。白景承诺帮他,但要求他先配合演这出戏。”
赵明倒吸一口凉气:“您的意思是,我们可以从老二下手?”
“他比老大好谈。”林晏的语气依旧平淡,“但他要的不是钱,是通往政界的敲门砖。你们在巴西的人脉,能做到这一点吗?”
厉行的大脑飞速运转。
如果能从内部分化卡洛斯兄弟,不仅能解决眼前的危机,还能反将白景一军。
甚至,可以借此机会,彻底清理厉氏在南美那些不够干净的生意。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林晏的情报是准确的。
厉行看着眼前这个人。
苍白,清瘦,安静地坐在晨光里,指尖因为受伤而有些透明。
这个他曾经以为需要小心呵护,脆弱易碎的人,此刻却轻描淡写地说出了连厉氏情报网都未能完全掌握的核心机密。
他到底是谁?
这个念头再一次狠狠撞进厉行心里。
不是第一次了,从林晏在K市被绑架时的冷静,到生日宴上那场“巧合”的刺杀,再到此刻对南美局势的精准判断。
每一次,林晏都在打破厉行对他的认知。
厉行原以为自己已经接受了林晏“不是普通花店老板”的事实。
他以为林晏可能有某些秘密,或许和某些势力有关联,或许有些自保的手段。
他做好了准备,无论林晏的过去如何,他都要这个人。
但他没想到,林晏会厉害到这个程度。
这种厉害不是浮于表面的强势,而是一种深植于骨髓里的,对黑暗世界的通透认知。
他能轻易得到白景和卡洛斯兄弟的交易内容,能精准把握人心的弱点,能给出直击要害的解决方案。
这不是一个被动卷入纷争的普通人该有的能力。
厉行感到一阵轻微的战栗。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杂着震惊,困惑和更深迷恋的复杂情绪。
他发现自己对林晏的了解,可能连冰山一角都算不上。
这个人的底色,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也危险得多。
可奇怪的是,这种认知并没有让厉行退缩,反而激起了一种更强烈的想要探索全部的渴望。
他想知道林晏的每一个秘密,想了解他究竟经历过什么,才打磨出这样一双能看透黑暗的眼睛。
“当然。”厉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斩钉截铁地回答林晏的问题,“赵明,立刻联系我们在巴西的人,我要卡洛斯老二的所有资料,包括他最近接触的官员名单。”
“是!”赵明精神一振,转身要走。
“等等。”厉行叫住他,“上午的家族会议,照常开。告诉四叔,我会亲自解释南美的问题。”
赵明会意点头,离开前又看了林晏一眼,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探究。
餐厅里恢复了安静。
厉行看着林晏,心里的疑问几乎要冲破喉咙。
但他最终只是问:“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林晏垂下眼,继续搅动碗里的汤。
“因为白家和苏家现在的围攻,”他顿了顿,声音很轻,“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在我。”
厉行一愣。
“我关店消失,你误以为白家作梗,才对他们下重手。”
林晏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厉行,“后来在K市,苏家老爷子想绑我试探你的态度,你为这事彻底断了和苏家的缓和余地。现在白景和苏澈联手,苏老爷子默许,这一切的导火索,是我。”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客观事实。
“和你有什么关系?”
厉行反驳,“三大家族之间的竞争本来就在那儿,没有你,我也会找别的由头对付白家。至于苏家,老爷子想试探的是我的底线。就算没有K市那件事,他迟早也会找别的机会。”
他说得又快又急。
林晏看着他,眼神复杂。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厉行心脏骤停的话。
“厉行,你不明白。”
林晏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敲在厉行心上,“我确实活在黑暗里。我的手上沾过血,我习惯了警惕,习惯了孤独,习惯了把所有人都当成潜在的威胁,包括你。”
“包括我?”厉行重复,声音嘶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