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晏在做什么?睡了吗?还是在看着窗外发呆?
厉行站起身,走到那个门口。他抬手,指尖几乎触到门板,但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他转身走向主卧。经过客厅时,他看见茶几上那盆绿萝,林晏以前总喜欢在修剪花枝时,顺手给这盆绿萝浇水。
厉行停下脚步,盯着那盆植物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拿起水壶,给绿萝浇了水。
动作笨拙,水洒出来一些,弄湿了茶几。他手忙脚乱地抽纸巾擦拭,却越擦越乱。最后他放弃了,站在那里,看着一塌糊涂的茶几,有点晃神。
次卧里。
林晏没有睡。
他坐在床边的地毯上,背靠着床沿,膝盖曲起,双手环抱着自己。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微光。
他已经这样坐了很久。
身体还在痛,但比起腹部的伤口,心里的空洞更让他难以忍受。
师父走了。
带着那枚怀表,带着文件,带着他们之间所有的过往,养育之恩,利用之实,还有那些真假难辨的感情。
林晏不恨他。恨需要对象,而灰隼在他心里,已经从一个具体的人,变成了一个符号,一个代表着“过去”的符号。
那个过去里,有孤儿院的寒冷,有训练场的血腥,有第一次扣下扳机时指尖的颤抖,也有完成任务后,灰隼拍着他肩膀说“做得不错”时,他心底那一点点可悲的情绪。
那些都是真实的,利用也是真实的。真心与算计也可以并行不悖。
现在他终于把这句话用在了自己身上。
那么,他和厉行呢?
林晏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男人的脸。初见时的打扰,笨拙的执着,小心翼翼的靠近,挡刀时毫不犹豫的背影,阳台夜谈时低哑的剖白,生日宴上炽热的眼神,还有两个人之间的一切。
所有画面一帧帧闪过,最后定格在手术室外的红灯,和醒来时厉行眼中那抹藏不住的小心翼翼。
心脏某个地方,细微地抽痛了一下。
那是真实的情感。
是他林晏,或者说,是YAN,这个活在黑暗里太久的生物,对另一个人产生了在意。他想见厉行。想听那个男人说话,想看他皱眉的样子,甚至想……碰触他。
这个念头让林晏感到恐惧。
在意就会软弱。软弱就会暴露弱点。弱点就会成为被攻击的靶心。
就像师父对他。
灰隼爱他母亲,在意他母亲,所以将他培养成最锋利的刀,却也亲手将他推入深渊。
爱是软肋,是致命伤。
林晏不能让自己成为厉行的软肋。那个男人已经站在刀尖上,厉家的内斗,白家的虎视,苏家的摇摆……每一方都想把他拉下来。
如果再添一个“林晏”。
不。
林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需要想清楚。
那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为什么在安全屋外的大雨中,意识模糊的最后时刻,他脑海里闪过的,是厉行的脸?
林晏慢慢松开抱着自己的手,摊开掌心。
这只手杀过人,也种过花。曾经冰冷,也曾被另一只温暖的手握住。
窗外传来细微的动静。是厉行在客厅,似乎碰倒了什么东西,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整理声。
林晏侧耳听着。
他能想象出那个场景:厉行笨手笨脚地收拾残局,眉头紧皱,可能还会低声咒骂一句。那个在外杀伐果决的厉家掌权者,在生活琐事上有时候幼稚得可爱。
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了一下。很轻的弧度,稍纵即逝。但林晏感觉到了。
他抬手,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唇角。他还会笑。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某个冰冻的地方,裂开了一丝细缝。
他有点不知道怎么去面对厉行。
林晏从地毯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城市灯火阑珊。他看见楼下那两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厉行派来的人,依然守在那里。但这次,林晏没有感到被监视的窒息,反而有一种更复杂的感觉。
林晏转身,走向房门。
手握住门把时,他停顿了几秒。
然后,他拧开门锁,走了出去。
小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厉行在愣神的背影。他微弯着腰,擦拭着茶几上洒出来的水和点点泥土,动作透着一股烦躁。
听到开门声,厉行整个人有些僵,眼底有不敢置信的微光。
林晏站在卧室门口,光脚踩在地板上,身上穿着宽松的白色睡衣,他的视线掠过一塌糊涂的茶几,最后落在厉行脸上。
空气凝固了几秒。
“我吵醒你了?”厉行先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小心和后悔。
林晏摇了摇头。他的动作很轻,目光在厉行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开,看向那盆绿萝。泥土被水冲出来一些,弄脏了茶几和旁边昂贵的地毯。
“水浇多了。”林晏说。
这是几天来,他第一次主动开口,说的却是这样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厉行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绿萝,才反应过来林晏在说什么。
林晏走得很慢,腹部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在茶几前停下,伸手拿起一旁的水壶,厉行刚才手忙脚乱时放到旁边的。
他倾斜壶身,让水流均匀地淋在另一盆绿萝的根部,避开叶片和过湿的土壤表面。动作娴熟而自然,带着一种安静的专注。
厉行就站在旁边看着,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灯光勾勒着林晏侧脸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垂下,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瘦了很多,睡衣领口松垮,露出清晰的锁骨和一段脆弱的脖颈。
眼前这个人,熟悉又陌生。还是那张清冷的脸,但厉行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抗拒,也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暴风雨过后,海面残留的沉重和平静。
“好了。”林晏放下水壶,声音依旧很轻。
接下来的日子,林晏依旧安静,但厉行能感觉到那种拒人千里的冰冷正在缓慢消融。
变化是细微的。
林晏出现在客厅的时间变长了,他偶尔会翻看园艺杂志,指尖划过彩页时有种专注的温柔,有时他还会在整理已经足够整齐的橱柜。
厉行发现,林晏对“整洁”有种近乎偏执的需求,尤其是在状态不好时,他会通过整理环境来获得微小的掌控感。
厉行不打扰他,只是远远看着。
但他心里的焦虑并没有减轻。
白家的攻势越来越猛。
厉氏海外能源项目的资金缺口扩大了近一倍。
家族内部不满的声音渐响,四叔厉正荣昨天甚至直接质疑厉行“被私事分了心”。
而更棘手的,是凌晨三点传来的消息,南美那条重要的运输线出事了。
一批货物被当地势力拦截,对方开出的条件苛刻得离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