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厉行打断他,声音冷硬,“所以送上来。”
午餐很精致,但他没什么胃口。
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再次按下内线,这次是打给赵明。
“查阿晏出去的监控。我要知道他去了哪,见了谁。”
声音里已经没有早上的那点无奈,只剩下冷硬。
下午一点,赵明敲开书房门,脸色凝重。
“行哥,监控查到了。林先生凌晨四点十二分从侧门离开,步行了三条街,在建设路口……上了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厢式货车。”
赵明将平板递过去,上面是几段模糊的街面监控截图,“应该是黑车,车子很旧,但改装过,反光膜贴得很厚,看不清车内。它往城西方向去了,在工业区边缘的几个监控盲区转了几圈,最后消失。”
厉行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就在这时,赵明的手机震动。
他接起,听了几句,脸色更难看。
“行哥,”赵明挂断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刚收到情报组消息,‘暗鸦’在东南亚的一个据点,昨天凌晨有异常人员调动。三辆车,八个人,携带专业设备。他们的信号……曾短暂指向K市方向。”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不详的预感像一根冰锥,狠狠扎进厉行的心脏。
哪有那么巧,林晏刚消失,这个莫明其妙的组织就入境?
他猛地站起来,办公椅向后滑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有没有说过,”厉行的声音嘶哑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任何境外组织的动向,只要涉及K市,必须第一时间报给我?!”
赵明低下头:“情报是刚确认的,我们……”
“现在!”
厉行打断他,胸口剧烈起伏,“我要知道那辆车最后去了哪里!城西工业区,所有废弃厂房,仓库,一个一个给我搜!还有‘暗鸦’,他们在K市的所有关联信息,挖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愤怒。
但在这愤怒之下,还有开始蔓延的恐惧。
林晏的失踪,和“暗鸦”的动向,这两个原本孤立的信息,在厉行脑中强行连接起来,形成一个令他心悸的可能。
下午三点,天色开始转暗。
暴雨前的闷热笼罩着城市。
追踪毫无进展。
那辆黑车就像蒸发了一样,消失在城西错综复杂的工业区里。
“暗鸦”的线索也断了,他们进入K市后就像水滴入海,再无踪迹。
厉行站在书房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
窗外,乌云低垂,一场暴雨正在酝酿。
赵明站在他身后,汇报着最新的搜索结果。
厉行没有回头。
他在脑中一遍遍复盘:林晏孤僻的性格,过于干净的背景,面对危险时异于常人的冷静和反应,还有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
所有疑点,那些他曾经选择忽略或自我解释的疑点。
此刻串联起来,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的轮廓。
如果林晏卷入的不是普通的麻烦,而是“暗鸦”那种级别的危险……
如果他不是“出去散心”,而是在逃命……
如果他昨晚的眼神不是挣扎,而是诀别……
厉行猛地转身,眼中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备车。”
他的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疯狂,“去工业区。现在,立刻。”
“行哥,那边范围太大,而且快下雨了,很多地方没有监控,我们的人还在……”
“别废话。”
厉行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大步走向门口,“你留在这里,有任何消息立刻通知我。”
赵明还想劝阻,但对上厉行那双眼睛,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车在通往城西的主干道上疾驰。
刚出市区,暴雨就倾盆而下。
雨刷疯狂摆动,在前挡风玻璃上划出两道短暂的清晰,随即又被雨水淹没。
厉行坐在后座,紧抿着唇,盯着窗外被雨水扭曲的街景。
他手里死死攥着手机,屏幕亮着,是林晏的照片。
偷拍的。
在H市的花店里,林晏低着头,正专注地修剪一束香槟玫瑰的枝叶。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他身上,给他清瘦的侧影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
手机屏幕暗下去,厉行又立刻按亮。
微弱的光映着他紧绷的脸。他的后悔几乎要溢出来了,他不该等林晏愿意回头,等到林晏不得不伸手的那一刻的。
“行哥!”
突然传来司机急促的声音,夹杂着电流杂音和暴雨的喧嚣,“北边!往北边两个路口!那边下面……好像有个人!”
厉行猛地抬头。
透过模糊的车窗,他看见前方十字路口的路灯下,有一团模糊的影子倒在积水里。
暗色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如果不是那盏路灯,根本不会有人注意。
“停车!”
车还没停稳,厉行已经推开车门冲了出去。
雨水瞬间将他浇透,但他毫不在意,几步跨过积水,跪倒在那个身影旁边。
是林晏。
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双眼紧闭。
黑色的衣服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而左侧腹部。
那里有一片更深的暗色,还在不断被雨水冲刷出淡红的痕迹。
血。
很多血。
厉行的呼吸停滞了一秒。他伸出手,颤抖着探向林晏的颈侧。
微弱的脉搏,几乎感觉不到,但确实存在。
还活着。
“叫救护车!不,直接联系医院,让医疗队准备手术室!”
厉行吼着,同时脱下自己的外套,用力按在林晏腹部的伤口上,“快!”
司机已经拨通电话,语速飞快地安排。
厉行把林晏抱起来,小心地避开创口,走向车子。
怀里的人轻得可怕。
“林晏。”厉行低声唤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睁开眼睛,看看我。”
没有回应。
只有雨水砸在脸上的冰冷触感,和怀中人微弱到几乎消失的呼吸。
厉行把他抱进车后座,让林晏靠在自己怀里,双手始终按着伤口。
血还在渗,浸透了外套,染红了他的手。
“开快一点。”厉行对司机说,声音低哑,“再快一点。”
车在雨夜中疾驰,冲向最近的私人医院。
厉行低头看着林晏苍白的脸,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痛得无法呼吸。
“不准死。”
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林晏,我不准你死。你欠我的解释还没说清楚,你欠我的……还有很多很多。”
怀里的身体冰凉,只有伤口处还有一点残存的温度。
厉行闭上眼,把脸埋进林晏湿透的发间。
“求你了。”
他低声说,声音破碎在雨声里,“别丢下我一个人。”
车窗外,暴雨如注,将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混沌的水幕之中。
路灯的光晕在积水中破碎又重组,像一场漫长而无望的梦。
而梦的尽头,是手术室刺目的红灯,和等待宣判的漫长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