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很轻,它意味着,从此以后,“师父”这个存在,在他的世界里被彻底抹去了。
灰隼站在原地,看了看铁盒,看了看刀,最后目光落在林晏挺直却单薄的背影上。
他伸出的手颤抖着,最终什么也没碰,缓缓垂下。
他抱起铁盒,转身离开。
脚步蹒跚,仿佛一下子老了二十岁。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林晏依然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直到确认脚步声彻底消失,直到安全屋死寂得只剩他自己的呼吸和伤口脉搏的跳动。
然后,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骨,沿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
他没有哭。
只是抬起手,捂住脸,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
原来亲手杀死自己的过去,是这种感觉。
不是解脱,是巨大的,无声的崩塌。心里那个叫“家”的虚影,彻底灰飞烟灭。
此刻,他才真正是孑然一身。
腹部的伤口又开始渗血,纱布染红了一片。但他没有处理,只是缓缓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安全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寂静如同潮水般涌来,淹没了一切声响。
没有雨声,没有呼吸声,连心跳都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
这双手杀过很多人,也种过很多花。曾被厉行紧紧握在手里,笨拙地学着怎么包扎伤口。
厉行。
那个男人现在在做什么?发现他不见了,一定很生气吧?会不会派人全城搜查?会不会……担心?
林晏闭上眼。
他想起厉行挡在他身前时绷紧的脊背,想起那个男人在阳台夜谈时低哑的剖白,想起生日宴那晚,烟火映亮厉行侧脸时,对方眼中毫不掩饰的炽热。
也想起那些监视的车,那些未说出口的怀疑,那张“洗白”新身份文件背后隐含的掌控。
信任。
这个词对林晏来说太奢侈了。
对杀手来说,信任等于把命交出去。他交过一次,对灰隼,然后今天,再收回来。
还能再交一次吗?
他不知道。
他太累了,累到连思考“接下来去哪”的力气都没有。
但“暗鸦”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
大约半小时后,一阵极其轻微,却绝不属于这栋老旧建筑的电流杂音,透过通风管道传来。
林晏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信号探测器的干扰音。
他太熟悉了。
他们找来了。
灰隼说过,“暗鸦”要的是那份“交易记录”。
他们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放弃。
他独自闯入仓库救人,等于把自己和灰隼的这个关联点,暴露在了“暗鸦”的视野里。
他们可以跟踪他,或者,他们早就在监控灰隼所有的安全屋。
林晏挣扎着站起来,眩晕感让他几乎摔倒。
他迅速扫视屋内:一个出口,无窗,唯一的通风管道太窄。
这里已经成了陷阱。
他抓起背包,将最后一点止血粉按在伤口上,用绷带死死勒紧。
疼痛让他眼前发黑,但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
他不能在这里等死。
更不能……被活捉。
“暗鸦”的手段他清楚,一旦落入他们手中,他会被榨干所有价值,然后变成一具无名尸体。
他必须离开。
立刻。
不是走向谁,他需要混入人群,需要复杂的城市环境来摆脱追踪。
他拉开门,外面并非直接街道,而是另一段昏暗的走廊。
雨声更大了。
几乎在他踏出房门的同一刻,楼上传来了清晰的,门被暴力破开的声音!
追兵到了,而且比他预想的更快。
林晏毫不犹豫地冲向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
脚步声在身后楼道里急促响起,混杂着压低嗓音的通讯声。
他不是在“离开”,他是在“逃亡”。
腹部的伤口每一次迈步都在撕裂,血重新渗出来。
他冲出后巷,闯入磅礴的雨幕。
雨水,汗水,血水混在一起,冰冷粘腻。
世界变成了一片模糊喧嚣的水世界。
街灯晕开,车辆驶过溅起高高的水墙。
他漫无目的地跑,专挑岔路,利用一切地形摆脱可能的目光。
意识逐渐模糊,身体的寒冷和失血的温热形成诡异的对比。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要去哪里。
直到力竭,直到那根绷紧的弦终于崩断。他跪倒在十字路口的雨水中,甚至没看清那刺目的车灯来自何方。
然后,世界归于寂静。
最后的意识里,他好像看见远处有车灯靠近,很亮,很急……
然后黑暗彻底降临。
另一边的厉行再后知后觉也发现不对了。
早上七点,厉行在晨光中醒来。
他以为林晏在阳台或书房,像往常一样安静地待着。
他起身,冲澡,换上西装,一边系袖扣一边吩咐管家:“早餐准备蟹黄烧卖,阿晏喜欢。”
两个小时后。
早餐已经备好,在餐桌上冒着热气。
厉行在书房处理了三封紧急邮件,林晏仍未出现。
他皱眉,放下平板,亲自走向林晏的房间。
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房间里空无一人。
床铺整齐,窗帘半开,一切都井井有条,但就是没有人。
厉行的心沉了一下。
他转身走向门口,对守在走廊尽头的保镖沉声问:“阿晏呢?他又出去了?”
厉行的语气里带着被隐瞒的不快,还有一丝无奈。
不过他以为林晏只是像之前一样,独自处理些“不想让他知道”的私事,晚一点就会回来。
他挥挥手:“等他回来,告诉他来书房找我。”
语气是命令式的,但心里那点不快很快被更多的工作淹没。
上午有个跨国视频会议,厉氏在南美的能源项目遇到了麻烦。
中午十二点半,视频会议结束。
厉行揉了揉眉心,看向窗外。
阳光正好,但林晏依旧杳无音信。
他按下内线:“午餐送到书房。”
“厉总,林先生还没……”
管家的声音有些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