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隼沉默了几秒。
“我希望你活着。”
他说,“但我也知道,一旦你完全倒向厉家,有些真相就永远没机会说了。”
林晏放下水瓶:“什么真相?”
安全屋的灯光昏暗,映着灰隼脸上深刻的皱纹。
这个曾经如父亲一般的男人,此刻看起来苍老而疲惫。
“厉正华必须死。”
灰隼缓缓说,“他心术不正,害死了你母亲。”
林晏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喉咙发干。
灰隼继续说,“我找到你时,你在孤儿院里,瘦得像根竹竿,但眼睛很亮……和你母亲一模一样。”
“所以你培养我。”
林晏的声音很轻,“只是为了替她报仇?”
“是。”
灰隼没有否认,“我一开始没想到你会那么有天赋,你十六岁那年,第一次单独出任务……”
他停下来,看着林晏。
“你完成得太完美了。冷静,精准,毫无破绽。那时我就知道,你就是那把最合适的刀。”
刀。
林晏垂下眼。
这个词他听过很多次,在任务简报里,在目标临死前的咒骂里,甚至在很多人怀疑的眼神里。
但从未像此刻这样,从“师父”这个角色口中说出,如此赤裸,如此寒冷。
“刺杀厉正华的任务,是我精心设计的。”
灰隼继续说,“白家确实出了钱,但他们不知道‘YAN’是谁。我只是借他们的手,制造一个合理的悬赏。然后让你接单,用你最擅长的身份,去完成你注定要完成的复仇。”
“你知道厉行在调查我吗?”
林晏问。
“知道。”
灰隼点头,“从你在H市开那家花店开始,他出现,这些我都有关注。他是厉正华最看重的‘干儿子’,虽然是私生子,但手段比厉家那些嫡系狠得多。我以为他会成为你的阻碍,甚至想过有没有办法除掉他。”
林晏的手指猛地收紧,水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但后来我发现,”灰隼苦笑,“他对你的感情不一般。那种偏执的在意,超出了对‘可疑人物’的警惕。所以我调整了计划。也许,你可以利用这一点。”
“利用。”林晏重复这个词。
“接近他,取得他的信任,甚至……”
灰隼顿了顿,“如果你需要,可以用感情作为筹码。厉行虽然狠,但他爱你。那就是机会。”
林晏站起身。
动作牵动了腹部的伤口,剧痛让他脸色一白,但他没有停顿。
他走到灰隼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养育他,训练他,如今却将一切摊牌的男人。
“就像你利用我一样,”林晏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我只是一件工具。为母亲复仇的工具,甚至是……未来对付厉行的工具。”
灰隼抬头看他。
“阿晏,我……”
“叫我YAN。”林晏打断他,“那是你给我的代号,不是吗?最锋利的刀。”
安全屋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通风管道传来微弱的气流声,和远处隐约的雷声。
灰隼缓缓站起来。他的身形依然挺拔,但肩膀垮了下去。
他终于承认,“我培养你,从一开始就带着目的。我爱你母亲,却没能保护她。我找到你,想弥补我的愧疚……我确实利用了你。让你双手沾血,让你活在黑暗里,这些都是事实。”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触林晏的脸,但手停在半空,又收了回去。
林晏看着那只手,看着上面熟悉的伤疤。那是多年前一次任务中,灰隼当时为救他留下的。
林晏没有立刻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腹部渗血的纱布,然后缓缓抬起眼,目光像淬了冰的玻璃,清澈,冰冷,映出灰隼骤然缩紧的瞳孔。
“那个任务,是我接的最后一个。”
林晏的声音很轻,却像钝刀子割开寂静,“厉正华死了。”
灰隼的嘴唇动了动:“阿晏,我……”
“你从来没问过我,想不想报仇。”
林晏打断他,每个字都砸得灰隼后退半步,“你找到我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告诉我,你只看到了你想要的刀刃,就把它磨得更利。”
他扯开自己染血的衣襟,露出包扎处,也露出锁骨下方一道陈年旧疤,那是曾经一次“失误”的训练留下的。
“你看,这里,还有这里。”
林晏的手指虚划过身上几处看不见的旧伤,“你每一次说‘让你更强’,都是在把这把刀锻得更符合你手。你养大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件为你复仇的兵器。现在兵器完成了使命,也该知道自己是件什么东西了。”
灰隼的脸血色尽失,像是被这些话抽干了所有力气。
他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干涩破碎:“我……我对你,不是……”
林晏逼近一步,尽管伤口剧痛,他的脊背挺得笔直,“你看我现在,多完美。连来救你,恐怕都是你算计好的吧。”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苍白破碎,比哭更让人心颤:“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灰隼再也无法站立,踉跄着扶住墙壁。
他看着林晏,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塑造出来的,如今却陌生得可怕的孩子。
那些精心构筑的,关于“赎罪”和“培养”的谎言,在此刻被砸得粉碎。
林晏不再看他,转身从背包里拿出铁盒。
他没有一件件摆出来,只是将整个铁盒,连同里面的日记,怀表,照片,轻轻放在桌上。
“东西都在这儿。”
他的声音终于透出一丝疲惫,“你的愧疚,怀念,还有你的计划……都拿走吧。我不需要了。”
他拿起那把刻着“0723”的短刀,在指尖转了转,这是灰隼教他的第一个防身动作。
“这个,” 林晏将它也轻轻放在铁盒旁,动作轻柔得像在告别一个老朋友,“也还给你。”
他没有说“两清”。因为有些债,永远清不了。
林晏转过身,背对着灰隼,面向安全屋冰冷斑驳的墙壁。
“走吧。别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