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叫明轩的年轻人,对她很好。我看得出来,她是真心喜欢他。
所以我选择了离开。我觉得这样对她最好。
那是我这辈子犯过的,最大的错误。
等我回来时,一切都晚了。
她嫁给了厉正华,生下了你,然后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我用了很长时间才查清真相。
她不是自愿的,她是被逼的,为了保护你,也为了保护明轩。
我想救她出来,试了很多次,都失败了。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在那里面受苦,一天天衰弱下去。
2005年,她走了。他们说是病死的,但我知道不是。是厉正华杀了她。
我找到了你,在孤儿院。你浑身是伤,眼神冷得像冰。我看着你,就像看到婉最后那几年的眼睛,充满了痛苦,但没有泪。
那一刻,我知道我该做什么。
既然我救不了她,那么至少……我要让害死她的人付出代价。
我把你带走了。我教你格斗,教你用枪,教你在任何环境下生存。我说这是为了让你有自保之力,但我知道,我在说谎。
我是在把你锻造成一把刀。一把指向厉正华,也指向我自己的刀。
让你亲手复仇,既是为她讨回公道,也是对我当年无能的惩罚。我知道这很自私,很残忍。我利用了你的天赋,扭曲了你的人生。
但我必须这么做。厉正华必须死。而你是能接近他,并且有能力完成这件事的人。
那是我为你准备的任务。白家?苏家?那些都只是烟雾。真正的复仇者,是我,还有你。
如果我出事了,不要来找我。保护好自己。她的仇已经报了,但她受的苦,永远不会消失。
最后,林晏,对不起。我不是一个好师父。我对你的所有教导,所有关心,都始于一场迟来的,扭曲的赎罪。
希望这件事结束,你能真正为自己而活。
灰隼”
信纸从林晏手中滑落,飘到地上。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窗外的月光透过书店脏污的玻璃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扭曲的光斑。
空气中灰尘在光束里缓缓飞舞,像一场无声的默剧。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合。
他的师父,一个爱他母亲,为此愧疚一生,并将他培养成复仇工具的男人。他的成长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复仇。他的人生,从开始到现在,都被两个人的痛苦和执念所绑定。
他,亲手杀死了厉正华。是复仇。
迟到了二十年的复仇。
林晏不知道该想什么。他蹲下身,捡起那封信,仔细叠好,放回信封。
又将日记,病历,照片,怀表,胎发……所有东西一样样放回铁盒。
但最后,他留下了那张苏婉抱着婴儿的照片,和那枚怀表。
他将铁盒放回暗格,将一切恢复原状。
离开书店时,已经是凌晨三点。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路灯在夜色中孤零零地亮着。
林晏走在空旷的街道上,脚步很稳,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每一次跳动都带来钝痛。
他现在明白了。
明白师父为什么总是用那种复杂的眼神看他。有愧疚,有关切,有期待,也有不忍。明白师父为什么在他第一次杀人后,独自在训练场坐了一整夜。
明白师父为什么曾经说:“等你完成了最后一个任务,我们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
那个“最后一个任务”,就是厉正华。
而“离开”,是师父给他的承诺,也是师父给自己的救赎。
可是现在,那个养育他,训练他,利用他,却也真心想给他一个“之后”的男人,现在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手机震了一下。
是另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张新照片。
照片里,是灰隼,被绑在椅子上,脸上新增了几道伤口,眼睛半闭着,嘴角有血。照片下方有一行字:
“72小时。交易记录。别耍花样。”
林晏盯着那张照片,盯着师父脸上的伤,感觉心底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他收起手机,加快了脚步。
回到老宅时,天边已经泛起了灰白。他从原路翻墙进入,回到自己房间,洗去身上的尘埃和夜的气息。
换上干净的家居服时,他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原来他一直都不是孤身一人。他的生命源自一场未能圆满的爱情,成长于一场迟来的复仇。
而现在,他必须做出选择。
是去救那个因为愧疚而将他养大,利用了他,现在又身陷囹圄的灰隼?
又或者……离开或者留下?
林晏不知道。
林晏走到窗前,看着庭院里渐渐清晰的景色,看着这座古老而森严的宅院,看着那个男人房间的方向。
主卧的监控屏幕上,显示着庭院几个关键角落的实时画面。
赵明站在厉行身后,低声道:“行哥,林先生凌晨零点五十分翻墙离开,三点零五分原路返回。期间我们的人一直保持着安全距离跟着,他应该去了城北老街的‘听松’书店,在里面待了约五十分钟。需要进去查看吗?”
厉行坐在阴影里,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早就知道林晏在观察监控间隙,早就知道那棵银杏树是漏洞。
他故意留了这个口子。
“书店……”
厉行沉吟,“查一下背景,但不要打草惊蛇。继续跟着,保护好他,别让他发现。”
“是。”
厉行关掉屏幕,走到窗前。
天还没亮,林晏房间的灯已经灭了。
他不知道林晏在查什么,在找什么。
那些两人之间关于过去的阴影,正一步步将他珍视的人拖入深渊。
他不能阻止,因为那是林晏的心结。
他只能等,等林晏愿意回头,或者……等到他不得不伸手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