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晏看他。
厉行握了握他的手,“我们去那边,切蛋糕。”
切蛋糕的环节很常规。
三层高的定制蛋糕被推出来,厉行象征性地切了一刀,全场鼓掌。
灯光暗下,只有蛋糕上的烛火摇曳。
厉行许愿的时候,林晏站在他身边,看着他闭眼的侧脸。烛光在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跳动,柔和了平日的冷硬。
那一瞬间,林晏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时间停在这里,好像也不错。
但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他掐灭了。
灯光重新亮起。
厉行吹灭蜡烛,转身很自然地搂住林晏。
他在众人的起哄声中,低头在林晏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很轻,很快。
却让全场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和笑声。
林晏的身体僵住了。
额头上那一点温热的触感,像火星,烫得他心脏骤缩。
他抬起眼,对上厉行含着笑意的眸子,那里面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就在这时,变故,猝然降临。
那个端着香槟塔的“侍者”脚步一个踉跄,整个人向前扑倒。
托盘和水晶杯飞溅开来,引发一片惊呼和混乱。
在混乱爆发的瞬间,林晏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的视线没有像常人一样被飞溅的碎片和摔倒的人吸引,而是如同精准的扫描仪,瞬间锁定了几个关键点。
这个人摔倒时身体重心的异常偏移,右手在腰间极不自然的停顿,以及混乱人群中几个迅速向厉行方向靠拢的可疑身影。
这不是意外。
这个判断几乎在同一时间冲入他的大脑。
厉行的第一反应是将林晏往自己身后带,这是保护的本能。
但林晏没有顺从那股力道完全躲藏。
电光石火之间,林晏做出了选择。
他不能像“YAN”那样以最专业,最凌厉的杀手技巧一击毙敌,那等于自曝身份。
但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危险发生。
于是,在“侍者”的手刚从腰间抽出某样东西的刹那,林晏动了。
他的动作看起来像是被突如其来的混乱惊吓到,一个“不稳”的趔趄,身体“无意中”撞向了旁边一张装饰着沉重花瓶的小边桌。
“哐当!”
沉重的实木边桌被撞得猛地平移,桌角不偏不倚,狠狠地撞在了“侍者”刚刚抬起,还未完全持稳的手臂上!
“呃啊!”
一声痛哼。
“侍者”手臂剧震,手中的东西脱手飞出,“啪嗒”一声落在不远处的地毯上,赫然是一把安装了消音器的手枪!
全场瞬间死寂,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惊恐尖叫。
而林晏,则因为“撞桌子”的反作用力,“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恰好退到了厉行身前一点的位置,看起来像是惊吓过度,身形不稳。
但就在他后退的过程中,他的脚“似乎”绊到了地上散落的一根装饰用的金属支架。
“小心!”有人惊呼。
只见那根近一米长的金属支架被林晏的脚“带得”飞起,在空中划过一个短促的弧线,沉重的底座端“巧合”地砸在了那个刚刚忍痛想去捡枪的“侍者”的脚踝上!
“咔嚓!”清晰的骨裂声。
“侍者”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抱着脚踝翻滚倒地,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
这一切,从“侍者”摔倒到彻底被制伏,也不过五六秒时间。
在普通人看来,就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意外连锁反应。
侍者摔倒掏枪,林晏受惊撞桌,桌子撞飞手枪,林晏后退绊倒支架,支架砸伤杀手脚踝。
充满了巧合,却又巧合得让人心头莫名发寒。
厉家的保镖这时才终于冲破人群,一拥而上,将惨叫的杀手死死按住。
有人迅速检查他的口腔,脸色一变:“有毒囊!快!”
话音未落,杀手的身体已经剧烈抽搐起来,嘴角溢出黑血,很快便没了声息。
死寂再次笼罩宴会厅。
这一次,连尖叫都没有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脸色微微发白,似乎还处在“惊吓”中,靠在厉行身边的漂亮男人,林晏身上。
厉行的手臂紧紧环着林晏的腰,他能感觉到林晏的身体在轻微地颤抖,可以是真实的后怕,也可以是完美的演技。
但厉行自己的心跳,却如同重锤擂鼓。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地上那根染了点血的金属支架,又缓缓移向林晏看似慌乱无措的侧脸。
太巧了。
巧得……不可思议。
一次撞击,恰好打掉了杀手即将扣动扳机的枪。
一次“意外”的绊倒,飞起的支架恰好废了杀手的行动力。
每一个“巧合”,都精准地打断了杀手的致命步骤。
这需要什么样的反应速度?
什么样的空间计算能力?
或者说……什么样的“运气”?
厉行不是没见过血,没经历过暗杀的雏儿,他自己就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正因如此,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更清楚,刚才那短短几秒内蕴藏着多么可怕的凶险,而林晏那看似“意外”的连续动作,背后需要多么惊人的判断力。
他搂着林晏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几乎要将人嵌进自己怀里。
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合了后怕,强烈震撼,以及更深层探究的复杂情绪。
他早就知道林晏不简单,那份过于干净的背景报告就是明证。
但他从未想过,这份“不简单”会以如此戏剧化,如此具有冲击力的方式,在他眼前展开。
“厉总……”
赵明快步上前,脸色凝重,压低声音快速汇报了几句。
厉行听罢,眼神更冷。
他环视了一圈鸦雀无声的宾客,脸上迅速恢复了惯常的冷硬与掌控感。
同时安抚性地拍了拍林晏的后背,声音沉稳地开口,清晰地传遍全场:“诸位,一点小意外,让各位受惊了。安保疏漏,后续事宜我的团队会处理妥当。今日就先这样,改日再向各位赔罪。”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几句话,既定了性,也下了逐客令。
没有人敢多问,宾客们在惊魂未定中开始有序但迅速地离场。
大部分人经过时,都忍不住用余光瞥向被厉行牢牢护在怀里的林晏,眼神充满了惊疑不定。
直到最后一位客人离开,宴会厅里只剩下厉行的人,空气才仿佛重新开始流动。
厉行缓缓松开了手臂,但一只手仍握着林晏的手腕。
他转过身,面对林晏,目光如同实质,在他脸上细细逡巡。
林晏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睫毛低垂,避开了他的直视,看起来脆弱又不安。
“吓到了?”
厉行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哑几分。
林晏轻轻点了点头,没说话。
厉行沉默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目光不再是单纯的温柔,里面翻涌着太多东西。
探究,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被强行压抑下去的惊涛骇浪。
最终,他什么也没问。
只是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过林晏冰凉的额角,那里有细微的汗意。
“没事了。”
厉行说,语气恢复了一些平稳,但握住林晏手腕的力道并未放松,“我们先回家。”
厉行选择将所有的震惊,疑虑,甚至是隐隐的骇然,都暂时压回心底。
这是他作为一个掌权者的本能,在真相未明,局势未稳时,维持表面的平静。
回老宅的车里,一片死寂。
厉行坐在林晏身边,手臂紧紧环着他的肩膀,像是怕他消失,又像是要确认他的存在。
但是两人没有说话。
厉行的侧脸在车窗外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格外冷硬,他在思考,高速地思考。
林晏则靠着车窗,闭着眼,仿佛疲惫至极。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多稳,大脑正在如何冷静地复盘刚才的每一个细节,评估暴露的风险,以及预测厉行接下来的反应。
暴露了吗?没有完全暴露。
他巧妙地用“巧合”和“意外”包装了自己超常的反应。
但怀疑的种子,已经在厉行心中深深种下,并且开始以惊人的速度生根发芽。
车驶入老宅。
下车时,厉行依旧牵着林晏的手,一路无言地走回主楼。
在通往各自房间的走廊岔口,厉行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面对着林晏。
走廊的光线半明半暗,将他深邃的五官切割出清晰的阴影。
“阿晏,”他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沉重,“今晚,谢谢你。”
他说的是“谢谢”,而不是“解释”。
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林晏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
那双总是盛着温柔或强势的眼睛里,此刻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里面翻涌着他暂时还无法完全解读的情绪。
“我……”
林晏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是抿了抿唇,低声道,“你没事就好。”
厉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直视他灵魂深处最隐秘的角落。
良久,他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林晏的头发,动作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情感。
“好好休息。”
他松开了手,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明天……我们再谈。”
他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消失。
林晏站在原地,直到厉行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才缓缓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额头上,仿佛还残留着生日那个突如其来的吻的微温,和厉行最后那复杂目光带来的无形压力。
指尖,则仿佛还能回忆起金属支架冰冷的触感,和计算角度,力度时那种熟悉的,属于“YAN”的绝对冷静。
两种感觉交织碰撞。
他知道,短暂的,带着错误认知的平静,已经结束了。
从今夜起,他和厉行之间那层温柔的薄纱,被撕开了一道裂缝。
裂缝后面,是深不见底的迷雾,和可能更加汹涌的暗流。
而他,必须在这迷雾中,做出决断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林晏拿出来,看到一条来自加密号码的信息:
“暗鸦确认介入。秦薇线已断,但东南亚有新线索。你查的人最后踪迹指向缅北‘克钦镇’。另,苏澈已抵达H市。”
林晏盯着屏幕,直到光亮自动熄灭。
窗外,夜色深沉。
老宅的园林里传来隐约的虫鸣,衬得这栋大宅更加寂静,寂静得像一座华丽的坟墓。
而他,正站在坟墓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