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宴后的第二天,老宅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张感,像弓弦拉满却未发。
林晏在自己房间里,没有看书,没有看花。
只是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里的园丁修剪花木。
剪刀的咔嚓声规律而清脆,每一次开合都干净利落,和他昨晚做的事有些相似,只是目的不同。
他知道厉行在等。
不是等他主动解释,而是等他给出一个“说法”。
一个能填补昨晚那惊人巧合与血腥收场之间空白的故事。
书房的门开了。
厉行走出来,穿过长廊,没有去餐厅,而是径直走向林晏的房间。
他敲门的节奏和平常一样,不疾不徐。
林晏打开门。
厉行站在门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神色平静,看不出熬夜的疲惫,也看不出情绪。
但林晏注意到,他的眼底有一层极淡的暗影,好似没有睡好。
“阿晏,先吃饭。”
厉行说,语气寻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餐厅。
长长的餐桌铺着雪白的桌布,上面摆着几样清淡的小菜和两碗清粥。
佣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空间完全留给他们。
餐厅里很安静,只有餐具偶尔碰撞的轻响。
厉行没有看林晏,只是专注地吃着碗里的粥。
直到快吃完时,他才放下勺子,抬眼看向林晏。
“昨晚的事,我已经让人处理干净了。”
他开口,声音平稳,“对外会说是意外事故,不幸身故。媒体那边打过招呼,不会有不该有的声音。”
林晏停下筷子,看向他。
“我知道这样瞒不住所有人。”
厉行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诡异的冷静,“在场那些人都是人精,看得出来那不只是意外。但至少,明面上不会有人敢议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晏脸上:“不过,我需要一个给我自己的说法。”
来了。林晏心里想。
“你想知道什么?”
他问,声音很轻。
“所有。”
厉行看着他,“你的这种‘本能反应’是怎么来的。你以前遇到过多少次这种事。还有......”
他的眼神锐利了一瞬,“之前在H市,你突然关店消失,是不是也因为类似的原因?”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而精准,没有绕圈子,也没有故作温柔。
这就是厉行,在关键问题上,他从不含糊。
林晏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立刻给出那个准备好的孤儿院历史。
因为厉行这种人,不会轻易相信一个听起来太过“完美”的解释。
“你不是已经让人查过我吗?”
林晏反问,抬眼直视厉行,“那份报告,应该告诉你不少事吧?”
厉行没有否认,只是点了点头:“是查过。报告上说,你父母早亡,在孤儿院长大,后来被远方亲戚收养,在H市开了花店。”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客观事实,“但报告里也提到,孤儿院的记录有断层,那个‘远方亲戚’的身份经不起推敲。”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目光紧紧锁住林晏:“所以我现在想知道,那些查不到的部分,到底是什么?”
餐厅里的光线很柔和,但两人之间的空气却紧绷得像要断裂。
林晏垂下眼,看着碗里还剩一半的粥。
米粒洁白,汤汁清澈,像最简单不过的食物,也像最简单不过的人生,可惜,他从来都没有过。
“在孤儿院的时候,确实过得不太好。”他开口,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后来……我遇到了一些人,也不是什么好人。”
厉行的眼神微动。
“他们教我一些东西,让我帮他们做点事。”
林晏继续道,语速很慢,像在斟酌每一个字,“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跑腿,盯梢,偶尔……处理一些小麻烦。报酬不高,但够我活下来,也够我学点自保的本事。”
这个版本,更模糊,但也更真实,真实到留有足够的想象空间。
“什么样的‘小麻烦’?”厉行问。
“你希望我说得更具体吗?”林晏抬眼看他,眼神平静无波,“比如,怎么让一个不守规矩的人暂时闭嘴?怎么在混乱中脱身?怎么判断一个人是不是在说谎?”
他没有直接回答,却给出了更令人不安的暗示。
厉行沉默了几秒,然后问:“那些人现在在哪?”
“不知道。”
林晏摇头,“我十八岁后就和他们断了联系。用攒的钱,办了假身份,去了H市。我想离那些事越远越好,开个小店,过点安静日子。”
“可是安静日子没过多久。”
厉行接话,“先是我,然后是昨晚的事。”
“是。”
林晏承认,“好像不管我跑到哪里,麻烦都会找上门。在H市是这样,在这里……也是这样。”
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疲惫。
这几个月来,周旋在厉行,白家,苏家以及自己过往的阴影里,确实让人心力交瘁。
“所以,”林晏抬起头,看向厉行,眼神清澈而坦诚,甚至算是打着商量,“如果你觉得我留在你身边,只会带来更多麻烦和危险,我可以离开。这次我会走得更远,让你们找不到。”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餐厅里的空气仿佛骤然降温。
厉行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但林晏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气场瞬间变得冰冷而压抑。
“离开?”
厉行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阿晏,你是不是忘了我是怎么找到你的?”
林晏心头一紧。
“关掉花店,切断所有联系,像人间蒸发一样消失。”
厉行慢慢说,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冰珠砸在地面上,“我动用了多少人,花了多少时间,才在K市找到你。”
他站起身,绕过餐桌,走到林晏身边。
没有蹲下,只是站在他椅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觉得,我还会给你第二次机会吗?”
厉行问,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却带着令人心惊的寒意。
林晏仰头看他。
从这个角度看去,厉行的脸在餐厅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滚着某种近乎偏执的暗流。
“我只是不想连累你。”
林晏说,这是真话,也是假话。
“连累?”
厉行笑了,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你以为我走到今天,是靠运气好,还是靠身边没有‘麻烦’?”
他俯身,双手撑在林晏的椅子扶手上,将他困在自己和餐桌之间。
这个姿势极具压迫感,两人的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我告诉你,阿晏。”
厉行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我身边从来不缺麻烦,不缺敌人,不缺想让我死的人。”
“可是......”
“没有可是。”
厉行打断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近乎残忍的温柔,“你最好早点习惯,习惯待在我身边,习惯被我保护,也习惯……有些事,不是你一个人就能解决的。”
他顿了顿,直起身,但目光依旧紧紧锁着林晏:“至于你的过去,你想说就说,不想说,我可以不追问。但你必须记住,从你踏进这里的那天起,你的人生就和我绑在一起了。”
这番话说完,厉行转身离开了餐厅,没有回头。
林晏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许久没有动。
碗里的粥已经彻底凉了,表面凝出一层薄薄的膜。
他拿起勺子,轻轻搅了搅,米粒散开,又慢慢聚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