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家老宅坐落在K市西山,占地广阔,是座兼具现代感与传统韵味的深宅大院。
高墙之内,园林错落,安保系统如同无形的天网,监控着每一个角落。
林晏搬进来的第一天,厉行亲自领着他走过长廊,语气是难得的郑重:“这里算是我长大的地方,也是厉家权力的心脏。现在,它也是你的家。”
林晏没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庭院里那棵枝干遒劲的古松。
阳光透过枝叶洒下细碎的光斑,空气里有种陈年木料与昂贵香料混合的味道。
和他想象中不同,老宅并非金碧辉煌,反而有种近乎压抑的沉静。
每一个经过的佣人都低眉敛目,脚步轻悄,仿佛踩在棉花上。
他的房间在主楼东侧,与厉行的卧室只隔着一道私密的小客厅。
房间很大,陈设却意外简洁。
厉行站在他身后,声音放得很轻:“不喜欢的话,可以重新布置。”
“不用。”
林晏走到窗前,“这样就很好。”
“晚上家宴。”
厉行走近,手很自然地搭上他的肩,“只是几个本家的叔伯,你不用说话,跟在我身边就好。”
林晏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没避开。“嗯。”
那顿家宴吃得沉闷。
长条桌边坐了七八个人,大多是头发花白的长辈,看向林晏的眼神或审视,或好奇,或是隐晦的不屑。
厉行坐在主位,全程握着林晏的手放在自己膝上,姿态强势得像在宣示主权。
有人试探地问起林晏的身份,厉行便淡淡一句“在我身边做事”,堵住了所有后续。
林晏始终垂着眼,小口吃着面前的食物。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在他身上。
但他更在意的是席间某个中年男人,厉行的四叔厉正荣,看他的眼神里除了审视,还有一丝难以捉摸的探究。
饭后,厉行被几位长辈叫去书房谈事。
林晏独自回到房间,刚关上门,手机就震了一下。
居然是苏辰。他不知道从哪里知道林晏的联系方式。
消息只有两句话:“明天下午三点,听雨轩。一个人来。”
听雨轩是家隐在旧城区的茶馆,门面低调,内里却别有洞天。
竹帘隔出一个个半开放的隔间,流水潺潺,茶香袅袅。
林晏到的时候,苏辰已经在了。
他今天穿了件烟灰色的亚麻衬衫,靠坐在窗边的榻榻米上,手里把玩着一只薄胎白瓷杯。
看见林晏,他挑了挑眉,露出个玩味的笑:“哟,林老板,赏脸啊。”
林晏没理会他的调侃,在他对面坐下。“什么事?”
苏辰敛了笑意,将一杯刚沏好的茶推到他面前。
“正事。”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苏澈,我那个堂弟,最近动作不少。他花钱从暗网一个情报贩子手里,买到了一组信息。”
林晏端起茶杯,浅褐色的茶汤里映出他平静的脸。“什么信息?”
“关于‘YAN’的。”
苏辰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不是刺杀记录,也不是行踪报告,而是一个……疑似关联身份的信息。一个在东南亚边境地区使用过的假护照,持有人照片模糊,但年龄,身高,体型轮廓的描述,和你高度相似。”
茶馆里的背景音乐是古琴曲,流水般的琴音在空气中流淌。
林晏握着茶杯的手指纹丝不动,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就凭这个?”
“当然不止。”
苏辰靠回椅背,眼神变得锐利,“苏澈不是傻子。他让人做了交叉比对,发现那个假护照的出现时间,和YAN最后一次被目击的时间点高度重合。更重要的是,护照上那个伪造的出生地,恰好是H市下属的一个县城,和你档案里那个孤儿院所在的区域,是同一个地方。”
林晏慢慢喝了口茶。茶是上好的明前龙井,清香中带着微涩。
“所以?”
“所以他现在像条闻到血腥味的鲨鱼。”
苏辰扯了扯嘴角,“他怀疑你,林晏。虽然听起来很荒谬,一个顶尖杀手伪装成花店老板,被厉行养在身边,但苏澈这人,最喜欢的就是这种‘不可能’的剧本。他已经派人去H市了,要重新翻查你的过去,尤其是孤儿院关闭前后的记录。”
“厉行知道吗?”
“暂时应该还不知道。”
苏辰摇头,“苏澈这次很小心,用的是自己的私房钱和私人关系,没通过苏家的渠道。但我估摸着,以厉行对你的紧张程度,他手下的人迟早也会查到类似的东西。”
林晏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庭院里的一丛青竹上。“为什么要告诉我?”
“两个原因。”
苏辰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第一,我看不惯苏澈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第二……”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复杂,“厉行算是我朋友。我不想看他被人耍得团团转,最后摔得太惨。”
“你可以告诉他?”
“他不想听。”
苏辰直视着他,“林晏,你这个人太干净了,干净得不真实。厉行被爱情冲昏了头,看不见。但我看得见。你身上有种……违和感。那种平静不是与世无争,而是见过太多生死之后的麻木。那种精准不是天赋,而是经年累月的训练。”
林晏没有说话。
氛围一时沉寂下去。
“说完了?”
林晏站起身。
苏辰仰头看着他,忽然问:“你对厉行,到底有没有一点真心?”
林晏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只是转身离开了隔间。
竹帘在身后轻轻晃动,苏辰坐在原地,看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低声骂了句什么。
从听雨轩出来,天色尚早。
林晏没有立刻回老宅,而是沿着旧城区的青石板路慢慢走着。
街边有老人在下棋,孩童在追逐嬉闹,空气里飘着糖炒栗子的甜香。
很平常的市井烟火气,却和他隔着一段看不见的距离。
苏辰的话在耳边回响。
苏澈已经摸到了边缘。
虽然暂时还无法将“林晏”和“YAN”直接画等号,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生根发芽只是时间问题。
而厉行……他迟早会知道。
林晏想起昨晚,厉行处理完公司的事带着一身疲惫,却还是先走到他面前,问他:“今天在家闷不闷?”
那一刻,林晏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冰层下的暗流,悄无声息地改变了流向。
他停下脚步,站在一棵老槐树下,看着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震了,是厉行。
“在哪?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去。”
“晚上有生日宴,记得吗?”
厉行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七点开始,我让造型师去家里等你。”
林晏这才想起,今天是厉行的生日。
他沉默了两秒:“……好。”
“阿晏。”
厉行忽然叫他的名字,声音低了下去,“今年生日,你在我身边。我很高兴。”
电话挂断了。
林晏握着手机,站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许久没有动。
晚上七点,厉氏集团旗下的五星酒店顶层宴会厅。
水晶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K市政商两界的名流几乎悉数到场,厉行的生日宴,从来不只是简单的庆祝,更是权力与关系的展示场。
林晏站在厉行身边,穿着一身厉行亲自挑选的深蓝色丝绒礼服。
剪裁合体的面料勾勒出他清瘦挺拔的身形,领口别着一枚简单的钻石领针,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听着厉行与各方人士寒暄,偶尔在厉行介绍时微微颔首。
“这位是林晏。”
厉行握着他的手,向每一位来宾介绍,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
大多数人都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说着恭维的话。
但林晏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背后的东西,好奇,审视,算计,甚至是不加掩饰的轻蔑。
在他们眼里,他不过是厉行一时兴起收藏的漂亮玩意儿,一个上不了台面的情人。
他不在乎。
这些目光比枪口温和得多。
宴会进行到一半,厉行被几位重要的合作伙伴拉去偏厅谈事。
他离开前捏了捏林晏的手,低声道:“我很快回来,你在这里等我,别乱走。”
林晏点头,走到餐食区,拿了杯苏打水。
他不太习惯这种场合的喧嚣,空气里混杂的香水味,酒气和各种食物的气味,让他有些不适。
“林先生一个人?”
一个略显轻佻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林晏转头,看到一个穿着银色西装,头发梳得油亮的年轻男人,正端着酒杯朝他笑。
好像是某个建材集团的小开,刚才厉行介绍过,姓陈。
“嗯。”林晏淡淡应了一声,转身想走。
“哎,别急着走啊。”
陈少快走两步拦住他,笑容里带着几分不怀好意,“难得见到林先生本人,比传闻中还……标致。厉总真是好眼光。”
林晏抬眼看他,眼神平静无波。“有事?”
“也没什么事,就是想跟林先生交个朋友。”
陈少凑近了些,酒气扑面而来,“听说林先生以前开花店?真看不出来。我还以为……是学艺术的。”
这话里的暗示很明显。
林晏没接话,只是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其实我挺好奇的,”陈少压低了声音,语气暧昧,“厉总那样的人,你是怎么……把他迷得神魂颠倒的?有什么秘诀,也教教我?”
周围已经有人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看戏的兴味。
林晏垂下眼,声音很轻:“让开。”
“别这么冷淡嘛。”
陈少伸手,竟想去碰他的肩膀,“大家都是男人,聊聊怎么了。”
话音未落。
林晏身体微侧,避开了那只手。
动作幅度很小,几乎没人察觉。
但陈少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
“林先生,你这是不给面子啊。”
他语气冷了下来。
林晏还没反应,厉行低沉的声音插了进来:“在聊什么这么开心?”
他已经微微侧身,挡在了他前面半步。
他没有看陈少,而是对不远处侍立的一名黑衣安保极轻微地颔首。
随即,他脸上挂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微笑,对陈少说:“陈少今晚似乎兴致很高。不过,我的人,不喜欢被打扰。”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周围几个人的耳朵里。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逐客意味。
陈少的笑容僵在脸上,还想说什么,那名黑衣安保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恭敬,却隐含强硬。
陈少脸色变了变,终究没敢在厉行的地盘上放肆,讪讪地转身离开,背影有些狼狈。
厉行这才回头,握住林晏的手,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低声说:“别理这些苍蝇。”
“我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