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H市一间私人会所的顶层包间里，空气里弥漫着古巴雪茄的烟气和昂贵的威士忌酒香。

白景将一份文件扔在红木茶几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查了那么久，就这点东西？”

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满。

苏澈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手串，脸上挂着谦和的微笑，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他拾起文件，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

那是一份关于林晏的背景调查报告。

很薄，只有七八页纸。

“表面上看，干净得像是模板套出来的。”

苏澈慢条斯理地说，“二十四岁，孤儿，曾在H市郊区福利院生活，后由‘远方亲戚’收养，两年半前在H市盘下店面开了‘安宁’花店。今年初花店关闭，前往K市，现为厉氏总裁办特聘花艺师。”

“就这些？”

白景冷笑，“一个孤儿开花店的，能让厉行那样护着？你在逗我？”

“所以我说，表面上看。”

苏澈放下文件，“问题就在这里，太干净了。我们的人查遍了他所说的那个福利院，确实有这么一个孩子叫‘林晏’，但记录非常混乱。更关键的是，在他大约七八岁之后，档案出现了一个明显的断层。”

白景眯起眼睛：“断层？”

“有将近四年的时间，记录几乎是空白的。然后他突然以被远方亲戚收养的身份重新出现。”

苏澈用手指点了点文件上的一行备注，“而这个‘亲戚’，我们查了，身份信息完全是伪造的，三年前就已经注销了户籍，人间蒸发。”

“有人在给他洗背景。”

白景明白了。

“而且洗得非常专业。”

苏澈重新靠回沙发，手串在指尖缓慢转动，“不是为了掩盖什么丑闻，更像是在……塑造一个全新的，干净的过去。这种手法，不是普通有钱人能办到的。”

房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窗外的霓虹灯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昂贵的地毯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白景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威士忌，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

“所以你怀疑什么？”他问。

“我怀疑这个林晏，根本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苏澈的声音压低，“厉行是什么人？他能看上的人，绝对不可能只是一个普通花店老板。要么，这个人有我们不知道的价值。要么……”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要么，这个人有我们不知道的危险。”

白景沉思片刻，忽然想起什么：“你上次说，厉正华死的时候，YAN出现过？”

“只是一种推测。”

苏澈谨慎地说，“那段时间YAN的踪迹正好在东南亚和国内边境一带活动。但没有任何直接证据。”

“你觉得林晏可能是YAN？”

白景问出这个问题时，自己都觉得荒谬。

苏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玩味：“可能性不到百分之一。YAN是国际顶尖的杀手，传闻中冷血无情，任务完成率百分之百。这样的人，会伪装成一个花店老板，还让厉行养在身边？逻辑上说不通。但如果他真的是……”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白景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敲：“不管是不是，既然厉行这么紧张他，那他就是个突破口。”

“是啊。”

苏澈微笑，“而且我听说，厉氏内部出了点事。”

“什么事？”

“秦薇被连夜开除了。”

苏澈的语气轻描淡写，“据说是她在公司散布关于林晏的不实谣言，试图败坏他的名声。结果被厉行发现了，直接清理门户。”

白景挑眉：“这个女人胆子不小。不过她被开除了，对我们有什么用？”

“当然有用。”

苏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一个被厉行当众羞辱，扫地出门的女人，心里会是什么滋味？怨恨，不甘，想要报复……这种情绪，只要稍微添把火，就能烧得很旺。”

“你想利用她？”

“不需要我们亲自出面。”

苏澈重新拿起手串，“只需要让她‘偶然’发现一些关于林晏背景可疑的‘线索’，再给她提供一点‘帮助’，她自然会成为我们最积极的探路石。就算事情败露，也牵扯不到我们头上。”

白景盯着苏澈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欣赏：“苏老弟果然是个明白人。不过，秦薇已经不在厉氏了，还能接触到什么？”

“她虽然在厉氏待不下去了，但她在K市的人脉还在。”

苏澈从容地说，“更何况，一个被抛弃的女人，总会有办法知道旧主的一些事情，尤其是当她决心报复的时候。我们只需要给她提供一点‘便利’，比如，几个愿意透露消息的‘前同事’的联系方式，或者一笔让她能安心追查下去的‘活动经费’。”

两只水晶杯在空中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小心点。”

白景回头看他，“如果猜对了，我们面对的是一个顶级杀手。如果猜错了……”

“如果猜错了，也不过是动了一只金丝雀。”

苏澈无所谓地耸肩，“厉行能怎么样？为了个玩物和白家，苏家彻底翻脸？”

白景没有接话。

他看着窗外逐渐深沉的夜色，心里某个角落隐隐不安。

厉行对林晏的态度，不太像是对待一个玩物。

他想起上个星期在某次商业酒会上瞥见的一幕，厉行站在露台角落，背对着喧闹的会场，正低头看着手机。

那个向来杀伐果断的男人，脸上竟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

他甚至不自觉地用手指摩挲着手机屏幕，像是在触碰什么珍贵的东西。

当时白景以为自己在看幻觉。

现在想来，那可能不是幻觉。

同一时间，K市。

林晏坐在书房的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一本厚重的《热带兰科植物图鉴》，但目光却落在窗外的夜色中。

厉行这两天似乎很忙，几乎见不到人，而且还让他也放假，表示总裁不在花也没有人欣赏所以林晏不需要上班。

当然也给了林晏更多的空间来思索些别的。

他的左手放在膝盖上，食指每隔几秒就轻轻敲击一下。

这是他在心里计算时间。

师父的信号，已经中断十五天了。

正常情况，师父每半个月会通过加密信道发送一次平安信号。

信号不是文字，而是一段经过特殊编码的音频文件，表面听起来像是环境噪音，但经过解码后，会变成一组坐标和一个状态码。

上一次收到信号是十六天前。

坐标指向中欧某小镇，状态码是“绿色”，安全。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林晏尝试过三次紧急联络。

第一次是在信号逾期二十四小时后，使用的是备用信道。没有回应。

第二次是四十八小时后，启用了最高优先级的紧急协议。依然没有回应。

第三次是七十二小时后，他发送了一个带有自毁程序的试探信息，如果师父收到，信息会自动销毁，但同时会触发一个隐藏的回执信号。

没有回执。

几种可能：

一，任务失败，死亡或被捕。概率15%。师父今年五十七岁，已经半退休，接的都是低风险的情报交易。而且以他的谨慎程度，失手的可能性极低。

二，主动切断联系，因为察觉到了危险。概率40%。这是师父的风格，如果嗅到一丝不对劲，他会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直到确认安全。

三，被困在某个无法发送信号的环境中。概率30%。可能是物理监禁，也可能是进入了强电磁干扰区。

四，其他未知情况。概率15%。

林晏停止敲击手指，闭上了眼睛。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起身走到书桌前，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接入多层加密的□□。

屏幕上的界面干净得近乎空旷，只有几个图标。他点开其中一个，那是一个自定义的监控程序。

程序连接着他在全球设置的几个情报节点。这些节点会持续扫描暗网，特定论坛，加密聊天室，筛选出与“灰隼”，“情报贩子”，“中欧”相关的关键词。

过去十五天，程序捕捉到了三十七条相关信息。

其中三十四条是垃圾信息或无关内容。剩下三条值得注意：

第一条，十天前，某个情报交易论坛有人匿名询问“灰隼的近况”，称有一笔大单想找他合作。无人回应。

第二条，一周前，暗网某个私人聊天室里，有人提到“中欧最近不太平，几个老牌中间人都消失了”。没有具体名字。

第三条，三天前，一个加密频道里流传着一条未经证实的消息：“听说有‘老鹰’折了翅膀。”，“老鹰”是业内对资深情报贩子的隐称，但特指谁不清楚。

信息太少，太模糊。

林晏关掉程序，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夜色浓重，林晏闭上眼睛，开始做呼吸调节。

吸气四秒，屏息七秒，呼气八秒。重复三次。

心跳从每分钟七十二次降至六十五次。

他重新睁开眼睛时，眼底已经没有任何波澜。

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接入经过多层跳转的□□，登录暗网中的一个私人论坛。

论坛需要特殊邀请码才能进入，成员不超过二十人，全是这个行当里最顶尖的玩家。

林晏的账户名是空白。

他从不发言，只浏览。

今天的论坛很安静。

只有两条新帖子，一条是关于东南亚某个军阀的安保升级分析，另一条是求购某种稀有型号狙击枪配件的交易帖。

没有关于“灰隼”的消息。

没有关于任何传奇情报贩子失踪或死亡的消息。

这反而更糟糕。

如果师父出了事，消息不可能完全被压住。

除非……

除非对方是专业到极点的同行。

或者，师父是主动消失。

林晏关掉论坛，开始检查自己的所有备用身份和撤离通道。

他在全球有七个安全屋，分布在三个大洲，每个都有完整的身份文件，现金和武器装备。

其中三个通道只有他自己知道，连师父都不清楚具体位置。

所有通道状态正常。

没有触发任何警报。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吊灯的光线柔和而均匀，是厉行特意换的护眼灯具，因为他说林晏看书时间太长。

这个细节突然闯入脑海，带来一阵短暂的恍惚。

林晏甩开那个念头，重新聚焦到眼前的问题上。

林晏调出师父最近三个月经手的所有交易记录，不是账本，而是他自己暗中备份的。

师父不知道他有这份备份。

七笔交易。

其中五笔是普通的情报贩卖，买方分别是欧洲某财团，中东某王室，一家跨国制药公司，一个加密货币巨头，以及，厉氏集团。

林晏的手指停住了。

交易时间：四个月前。交易内容：关于东南港口走私网络的完整调查报告。买方联系人：赵明。

赵明。

厉行的心腹。

林晏盯着那条记录，大脑开始高速运转。

四个月前，正是厉行开始在东南港口清理门户的时候。遭遇了激烈抵抗，甚至一度陷入僵局。

然后突然之间，对手的内部网络被完整曝光，几个关键节点被精准打击，整个走私帝国在两周内土崩瓦解。

当时林晏以为那是厉行自己的情报能力。

现在看来，是师父卖了情报给他。

为什么？

师父从不接国内的单子，尤其是涉及厉家的。

他曾明确说过：“厉家那摊浑水，碰了就没完没了。”

除非，价格高到无法拒绝。

或者，有其他必须接的理由。

林晏继续往下翻。

剩下的两笔交易更加奇怪。

一笔是两个月前，买方匿名，付款通过混合器加密币转账。交易内容：关于二十年前一桩旧案的档案调取。案件编号被隐去，但备注里有一个关键词：“苏婉”。

林晏的呼吸停顿了一拍。

苏婉。

他的母亲。

那个在精神病院里度过余生，连一张清晰照片都没留下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