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林晏从客房出来时,厉行已经坐在餐桌旁。
桌上摆着中式早餐,蟹黄烧麦晶莹剔透,虾饺皮薄如纸,还冒着热气的小米粥,几样清爽的小菜。
都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却每一样都恰到好处地落在林晏近来多动过几次筷子的偏好范围里。
“早。”
厉行抬起头,视线很自然地落在他身上,像确认他存在似的那么看了一眼。
林晏点了点头,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
餐椅被调整过,现在的高度和软硬度刚好符合他的人体工学。
这个发现是上周某天他无意中提了一句“椅子有点高”,第二天就悄然改变的结果。
厉行拿起公筷,动作极其自然地夹起一只烧麦,放进林晏面前的骨瓷碟里。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林晏的反应,仿佛这个动作已经演练过千百遍,理应如此。
接着是虾饺,然后是几片炝拌黄瓜。
整个过程自然地没有半分滞涩,也没有任何询问你要不要的话语。
他只是在做他认为该做的事,照顾好眼前这个人。
林晏的筷子在碟子边缘停顿了半秒。
他应该拒绝吗?
像从前那样冷淡地说“我自己来”?
可这种拒绝在此刻显得突兀且毫无意义。
厉行甚至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因为那姿态太过理所当然,理所当然到仿佛他们已经是生活多年的伴侣。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用筷子夹起了那只烧麦。
表皮在齿间破裂的瞬间,鲜甜的汤汁充盈口腔。
厉行看着他开始吃,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
他也开始用餐,动作一如既往的优雅,但速度比平时慢了些,像是在配合林晏的节奏。
餐桌上很安静,只有碗碟碰撞的轻微声响。
光缓慢移动,落在林晏握着筷子的手上。
那个人枚卡通创可贴已经不见,食指侧面的红痕也几乎消退,只留下一条比肤色稍浅的细线。
林晏能感觉到厉行的目光偶尔会落在他手上,但当他抬眼看去时,对方已经移开了视线,专注于自己碗里的粥,或者窗外某处并不值得久看的风景。
这种克制的注视比从前那种毫不掩饰的凝视更让林晏感到无所适从。
它暗示着一种被压抑的欲望,一种因尊重而生的自我约束。
而这种约束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言。
吃完早餐,厉行起身收拾碗筷。
林晏下意识地也要帮忙,厉行却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背,只是短暂的一触,温热而干燥。
“我来。”
厉行说,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你去换衣服,我们该走了。”
林晏收回手,指尖残留着那短暂触碰的温度。
他转身走向客房,在关上门的前一刻,回头看了一眼。
厉行正站在水槽前,侧影挺拔。
清晨的光线勾勒出他利落的下颌线和微微挽起袖口的手臂线条。
他处理碗碟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生疏,但极其认真,仿佛那是什么重要的工作。
林晏关上了门。
厉氏集团总部,总裁办楼层。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绷感。
所有秘书处的员工都埋首于自己的工作,键盘敲击声比平时更轻,连呼吸都似乎刻意放轻了。
偶尔有人需要交流,也尽量压低了声音,眼神迅速交换,又迅速分开。
秦薇的工位已经空了。
不是临时请假的那种空,而是所有私人物品被彻底清理,电脑主机被搬走,连座椅都被换成了一张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普通办公椅。
那个位置现在看起来就像从未有人坐过,干净得令人心慌。
人事部在昨夜凌晨向全公司高层及核心部门发布了一则简短通告:总裁办助理秦薇,因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及职业操守,即刻解除劳动合同。
通告没有提及任何具体细节,但严重违反四个字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所有人都知道这绝非普通的违纪。
联系到昨天晚餐时发生的事,联系到秦薇平日里对厉总那点隐晦的心思,再联系到厉总对林晏那毫不掩饰的重视,结论不言而喻。
更令人心惊的是处理速度。
从事件发生到秦薇被扫地出门,不过短短几个小时。
这背后意味着什么,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所以当厉行和林晏一前一后走出电梯时,整个楼层几乎瞬间凝固了。
“厉总早,林先生早。”
周屿第一个迎上来,表情管理完美无缺,仿佛昨天什么都没发生。
“早。”
厉行应了一声,目光甚至没有在秦薇的空座位上停留半秒。
他侧身,很自然地让林晏先走,自己则落后半步跟着,这个细节被所有人看在眼里。
更让他们惊讶的是厉行的状态。
男人今天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深蓝色西装,衬得肤色愈发冷白,眉眼间的锋利感却奇异地被一种近乎柔和的气场中和了。
他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那绝非工作场合应有的公式化微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愉悦。
这种愉悦在林晏走进自己办公室时达到了顶峰。
厉行的目光几乎黏在林晏的背影上,直到那扇门关上,他才收回视线转向周屿,语气都比平时温和了几分:“上午的会议资料准备好了?”
“是的厉总,已经放在您桌上了。”
“好。”
厉行点点头,却没有立刻回自己办公室,反而在走廊里站了片刻,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对周屿补充道,“今天送来的花材,让人先送到我这边过一遍。”
周屿立刻明白了,这是要提前筛查掉任何可能引起过敏或不悦的东西。
“明白。”
厉行这才推门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那道暗门今天罕见地没有立刻合上,而是虚掩着,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两个空间的连通性。
秘书处的员工们在厉行离开后才敢稍微放松紧绷的肩膀,彼此交换着复杂的眼神。
秦薇的下场像一盆冰水,浇醒了所有可能存在的侥幸心理。
而厉总的态度,则像一场无声的加冕礼,确立了那个年轻人在权力核心圈子里不可动摇的特殊地位。
苏晴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她看着林晏办公室紧闭的门,心里像是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
昨天的事,她总觉得自己也有责任。
如果不是她邀请林晏去吃饭,如果不是她没有及时阻止秦薇……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起身走到林晏办公室门前,轻轻敲了敲。
“请进。”
林晏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平静无波。
苏晴推门进去时,林晏手里拿着一支新送来的白色郁金香,似乎在检查花茎的硬度。
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给他清冷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边。
“林先生,”苏晴的声音有些发紧,她关上门,走到林晏面前,低着头,不敢看林晏的眼睛,“昨天的事,真的、真的很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不该邀请您去吃饭,更不该让秦薇姐……让您听到那些话。”
她越说声音越小,眼眶已经开始发红:“我知道现在说这些也没用,秦薇姐已经被开除了,但是……但是我心里真的很过意不去。您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要承受这些……”
林晏放下了手中的郁金香,转身看向她。
女孩的头垂得很低,肩膀微微颤抖,是真的在愧疚。
这种纯粹的,不掺杂质的善意,在他过去的人生里并不多见。
“与你无关。”
林晏开口,声音比平时稍微放缓了一些,但依旧没什么温度,“不用道歉。”
“可是……”
“你只是邀请同事吃饭。”
林晏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秦薇说了什么,是她自己的选择,不是你让她说的。”
苏晴抬起头,眼睛里还含着水光:“但是……如果不是我多事……”
“你没错。”
林晏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重新落回那些花材上,“回去吧,好好工作。”
这四个字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安抚。
苏晴看着他重新专注于花枝的侧影,那张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不知为什么,她心里的重担好像轻了一点。
她用力点点头:“谢谢林先生……那我先出去了。”
她离开后,办公室里重归寂静。
林晏拿起花剪,修剪掉郁金香底部一片多余的叶子。
剪刀锋利的刃口划过植物纤维,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与他无关的人,他不介意对方的死活。
但苏晴的愧疚是真实的,而真实的情感,值得一句简单的澄清。
仅此而已。
下午五点半,下班时间。
厉行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揉了揉眉心,起身推开暗门。
林晏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厚重的花卉图鉴,但目光并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望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似乎在走神。
“想什么呢?”
厉行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在沙发扶手上坐下。
林晏回过神,合上书:“没什么。”
“晚上想吃什么?”
厉行问,语气寻常得像在讨论天气,“让人送过来,还是出去吃?”
林晏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厉行也不催他,只是安静地等着。
“家里没食材了。”
林晏最后说,声音很轻。
厉行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漫开真实的暖意。
“家里”这个词从林晏口中说出来,轻描淡写,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他心湖,漾开层层涟漪。
“那我们去超市买,然后我做给你吃。”
厉行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就家附近那家进口超市,走路十分钟。就当……散步。”
他给出了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没有说“我想和你一起去”,而是把这件事包装成解决实际需求的“顺便”。
林晏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只是点了点头:“好。”
初秋傍晚的风已经带上了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从公司到超市的那段路不算长,两人并肩走着,中间隔着大约半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
厉行走在外侧,很自然地替林晏挡开了迎面而来的几个行人。
林晏注意到了这个小动作,但没有说什么,只是脚步稍微放慢了些,让厉行不必刻意调整速度。
超市里灯火通明,货架整齐,播放着舒缓的轻音乐。
这个时间点人不多,大多是附近居民或下班的白领。
厉行推来一辆购物车,很自然地递给林晏:“你推。”
林晏接过推车,金属把手微凉。
厉行则走在他身侧半步前的位置。
“想吃鱼吗?”
厉行在生鲜区停下,看着冰床上排列整齐的海鲜,“清蒸鲈鱼?或者银鳕鱼?”
林晏的目光扫过那些鱼:“鲈鱼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