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行离开办公室的同时,城市的另一端,林晏已经回到了小区。
他没有开客厅的主灯,只打开了玄关和走廊的暖黄壁灯。
脱下外套挂好,他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站了片刻,看着楼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灯。
秦薇那些话对他而言确实不算什么,比这恶毒千百倍的威胁和羞辱,他听过不知多少。
那些言语只会像风一样穿过他,留不下实质的伤痕。
但那种被当作“玩物”审视的目光,那种将他与厉行的关系简化成一段随时可能结束的“新鲜感”的论断,还是在他心底激起了一丝冰冷的反感。
不是受伤,而是对这种愚蠢认知的本能排斥。
更重要的是,秦薇的失控让他警觉。
一个秘书处的助理敢如此公然发难,背后除了个人情绪,是否还有更深层的信号?
王振涛一派暂时蛰伏,但其他势力呢?
那些盯着厉行,盯着厉家的人,会不会也将他视为一个可以攻击的突破口?
他所认为的的这阵子的安宁,终究只是一个虚无的假象。
走回自己的房间,从衣柜深处取出那个经过特殊加密的平板电脑。
开机需要三重生物验证,指纹、虹膜以及一段特定频率的声波。
屏幕亮起,界面是简洁的暗色调,没有任何品牌标识。
他点开一个图标是黑色漩涡的应用程序。
这是连接某个高度匿名暗网论坛的入口,需要特定的跳转协议才能访问。
论坛里没有闲聊,只有简洁的任务发布,情报交易和行业动态。
林晏登录了他的备用身份,一个代号“灰鸽”的中介信息员。
这个身份他经营了两年,偶尔接一些不涉及核心杀戮的情报核实或物品递送任务,维持着一定的活跃度和信誉,以备不时之需。
他在搜索栏输入了几个关键词组合:“YAN”、“近期”、“追查”、“悬赏”、“动向”。
论坛的搜索算法经过特殊加密处理,不会留下可追溯的记录。
几秒钟后,页面刷新,弹出十几条相关信息。
大部分是旧闻重提,或是毫无根据的猜测。
但其中三条标价不菲的加密情报引起了他的注意。
第一条来自三天前,发布者署名“猎犬”,要价五万美金,标题是《关于YAN最后一次可靠踪迹的交叉验证报告》。
简介显示,这份报告综合了东南亚两个港口城市、一个边境小镇的监控异常记录,以及某次黑市武器交易中的间接证人描述,试图勾勒出YAN在完成“某项著名任务”(暗指厉正华刺杀)后可能的撤离路径。报告结论是“踪迹在进入Z国西南边境后彻底消失,疑似有高级别的身份掩护或本地接应”。
第二条来自昨天,发布者“暗瞳”,要价八万美金,标题是《近期三大势力对YAN的悬赏与搜捕力度分析》。
简介提到,除了厉家(报告用了“L家族”代称)公开和私下的双重搜寻,白家(“B家族”)也在近期秘密提高了相关情报的收购价码,而苏家(“S家族”)则表现出一种“矛盾的静默”,既没有公开动作,也没有完全停止相关情报网络的运作。报告特别指出,白家的搜捕“带有明显的仇恨色彩”,可能意在复仇或栽赃;而苏家的态度“值得玩味”。
第三条来自今天下午,发布者匿名,要价高达十五万美金,标题只有一个词:《警告》。
简介极其简短:“检测到针对‘YAN关联人物’的间接侦查活动增多,侦查方疑似多方联合,手法专业,建议高度戒备。另,东南方向有新动静。”
林晏的目光在第三条情报上停留最久。十五万美金的高价意味着情报提供者对自己的信息极有信心,且认为其具有重大价值。
“YAN关联人物”,这个描述很微妙。知道他真实身份的人寥寥无几,但如果有人从厉正华之死反向推导,将调查重点放在与厉行突然产生密切关联的“新人”身上……
秦薇今晚的发作,会不会是某种试探的前奏?
他快速评估着。
第一条情报证实了他撤离路径处理的干净,暂时无忧。
第二条情报验证了他之前的判断,白家是明面的敌人,苏家则更危险,因为看不透。
第三条情报……敲响了警钟。
他没有购买任何情报,不必要的交易本身就会留下痕迹。
但他将“暗瞳”和那个匿名发布者的代号记在了心里。
随后,他清除了所有浏览和搜索记录,关闭平板,重新将它藏回衣柜深处的暗格。
做完这一切,林晏走进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洗去一天下来沾染的细微尘埃和那场不愉快晚餐留下的无形滞涩感。
他看着镜子里那张湿漉漉却依旧平静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波澜,只有深潭般的冷静。
无论外界如何暗流涌动,他必须维持“林晏”的平静。
至少,在找到更好的脱身时机或做出某个决定之前。
他换上干净的浅灰色家居服,头发没有完全吹干,发梢还滴着水,落在脖颈和衣领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拿着毛巾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时,听到了小区大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以及那熟悉却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厉行是快步走进客厅的。
当他看到林晏从客房方向走出来,头发半湿,穿着柔软的家居服。
整个人笼罩在壁灯柔和的光晕里,显得比平时更单薄,更需要被保护时,他一路紧绷的心弦微微松了一丝,随即又被更汹涌的爱意取代。
在他心里,林晏,不应该被任何污言秽语沾染。
“回来了。”
林晏看到他,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语气平淡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厉行“嗯”了一声,将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沙发背上,几步走到林晏面前。
他的目光仔细扫过林晏的脸,想从上面找出任何一丝委屈,难过或生气的痕迹。
但林晏的表情管理完美无缺,只有头发上滑落的水珠和微湿的衣领,透露出一点刚刚沐浴后的松弛和不经意的脆弱感。
“怎么不把头发吹干?”
厉行皱眉,语气里带着自然的关切,“容易着凉。”
他说着,很自然地伸手,想去拿林晏手里的毛巾,“我帮你。”
林晏却侧身避开了他的手,动作不大,但拒绝的意味明确。
“不用,一会儿就干了。”
他继续用毛巾擦拭着发梢,走到沙发边坐下。
厉行的手在空中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收回。
他没有坚持,但那个被拒绝的细微动作,和他此刻急于靠近的心情交织在一起,让他心底泛起一丝焦灼。
他在林晏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客厅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林晏擦拭头发时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
厉行看着林晏低垂的眉眼,看着他被水汽氤氲得比平时更显柔软的侧脸线条,心中不知怎么,有点忐忑。
他终于还是先开了口,声音刻意放得平缓:“晚上……和苏晴他们吃饭,还愉快吗?”
本来想等林晏主动开口的。
他希望林晏能告诉他,哪怕只是简单提一句“秦薇说了些不中听的话”。
希望林晏能向他倾诉,哪怕只是一点点。
林晏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抬起眼,看向厉行,那双湿润的浅褐色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平静。
“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他反问,语气里没有质问,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厉行的心沉了一下。
他知道林晏聪明,敏锐,肯定猜到自己会第一时间了解情况。
但他要的不是这种心照不宣。
“我知道,和我听你亲口告诉我,是两个概念。”
厉行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地锁住林晏,“林晏,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他在索要一种主动的分享,一种基于信任的靠近。
他希望林晏能向他打开那扇总是紧闭的心门,哪怕只推开一条缝隙。
林晏与他对视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一边将毛巾搭在膝盖上,一边开口,声音依旧平淡,甚至带着一丝许久未见的疏离:“我没有向人汇报行程和遭遇的习惯。”
这话像一根小刺,轻轻扎了厉行一下。
他想起林晏的过去,那片被刻意抹去的空白。
如果是一个在孤儿院长大,后来又独自谋生的人,恐怕习惯了将所有事情埋在心里,独自消化。
依赖和倾诉,对林晏而言,是陌生甚至危险的事情。
厉行压下心头那点闷痛,语气放得更软,带着哄劝的意味:“以前没有,以后可以有。”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低沉而认真,“在我这里,你可以有。”
林晏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握住了膝盖上的毛巾。
他没有回应这句话,而是换了个话题,直接问道:“你打算怎么处理?”
他问得干脆,像是在讨论一件公事。
这态度让厉行既欣赏他的冷静,又有些无奈于他的回避。
厉行靠回沙发背,眼神冷了一瞬,但看向林晏时又缓和下来,“这取决于你。她冒犯的是你。你想怎么处理,我们就怎么处理。”
他将决定权交给林晏,这是一种尊重,也是一种试探,他想知道林晏会如何对待冒犯自己的人。
林晏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也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情绪。“按照公司规定处理就好。”
他淡淡地说,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或者,你觉得怎么合适就怎么处理。不用问我。”
他的反应让厉行有些意外。
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多少在意。
这种近乎漠然的态度,反而让厉行心里有几分奇异的不妙感。
“阿晏,”厉行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不容错辨的维护,“我没有让我的配偶受委屈的习惯。任何人都不行。”
“配偶”这个词,刻意被用了出来。
厉行想用这个身份来界定,来赋予保护和追究的权利。
林晏猛地抬眼看厉行,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明确的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