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轻轻敲响,苏晴探进头来,脸上洋溢着年轻人特有的活泼笑容:“林先生!打扰一下!”
林晏抬眸,眼神示意她进来。
苏晴快步走进来,语气轻快:“林先生,今天晚上我们秘书处几个人都要加班赶年末的报告汇总,想着您可能也会晚点走,就商量着一起订餐吃饭,热闹一下!您要不要一起?大家都挺想和您多聊聊的!”
她眼里满是真诚的期待,还有一丝想要拉近关系的讨好。
林晏本能地想拒绝。
他习惯于独处,对这种集体社交活动毫无兴趣,那意味着需要调动额外的精力去扮演“林晏”,去应付可能出现的各种试探和目光。
但目光掠过苏晴那双清澈又充满善意的眼睛,想到平日里她总是跑前跑后,对自己释放的毫无保留的友善,到嘴边的拒绝顿了顿。
他看了一眼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又想到刚才周屿进来汇报,厉行今晚有一个重要的跨国视频会议,预计会到很晚。
沉默了几秒,他点了点头,声音清淡:“好。”
苏晴立刻笑开了花,眼睛弯成了月牙:“太好了!那我等下把餐厅地址发给您!就在公司附近,走路就能到!”
晚餐定在一家氛围不错的日料店包间。
秘书处除了周屿需要随时候命,其他几个核心成员都在。
气氛一开始很融洽,大家刻意避开工作,聊着些轻松的八卦和日常。
对林晏也表现得十分友好,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照顾,不断将菜品转到他面前。
林晏话不多,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别人cue到他时,简短地回应一两句。
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并未流露出拒人千里的冷意。
他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总是似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带着好奇与探究,但并无恶意。
除了秦薇。
秦薇坐在他对面,脸上也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参与着话题,言辞得体。
但林晏能清晰地捕捉到她眼神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冰冷,以及偶尔掠过他时,那份极力掩饰却依旧泄露的敌意和嫉恨。
这种情绪他很熟悉。
他并未过分放在心上,一个被个人情绪左右的角色,在他目前的风险评估里,优先级并不高。
他更在意的是她之前打印机旁暗示性的话语,那才是可能带来实际麻烦的联结点。
直到。
话题不知怎么,被其中一人引到了某个近期颇为轰动的豪门联姻八卦上。
大家热烈讨论着双方家族如何借婚姻整合资源,实现双赢。
秦薇端起手边的玄米茶,轻轻抿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似乎灼烫了她的喉咙,也浇旺了心底那簇邪火。
她放下茶杯,瓷器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脆响。
她脸上依旧带着笑,声音温婉,却像精心打磨过的冰锥,带着刻意的刺骨的尖锐:“说起来,像厉总这样的身份,未来的婚姻,想必也是强强联合,对集团发展大有裨益吧。毕竟,到了那个层次,感情是其次,资源和利益的匹配才是重中之重。门当户对,老祖宗传下来的话,总归还是有点道理的。”
她说着,目光似是轻飘飘地扫过坐在对面的林晏。
那一眼,含义明确得像一把淬毒的软刀。
空气瞬间安静了一瞬。
原本轻松的谈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愣住了,有些无措地看着秦薇,又紧张地偷偷瞥向林晏。
苏晴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她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秦薇。
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来打圆场,却因为震惊和气愤而一时失语。
林晏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指尖微微用力,筷子尖端在瓷碟上留下一个几不可闻的轻响。
随即,他面上恢复如常,甚至显得更加平静。
那是一种置身事外,俯瞰闹剧般的平静。
他夹起一块鲜嫩的鲷鱼刺身,蘸了点山葵酱油,动作流畅自然地将食物送入口中。
细嚼慢咽,仿佛根本没听见秦薇的话,或者听见了,也完全如同清风过耳,不留痕迹。
只有熟悉他至极的人,或许才能从他比平时更慢半拍的咀嚼动作里,察觉一丝极其细微的被冒犯后的冷意。
他想起之前在打印区,听到秦薇与王副总那边的人关于预算流程“卡住”的对话。
心里对秦薇的立场,动机以及可能采取的行动路径,已经有了更清晰的判断和评估。
秦薇见林晏毫无反应,那种被彻底无视,仿佛倾尽全力一拳却打在虚空中的感觉,像滚烫的油浇在了她心头本就熊熊燃烧的妒火上。
她看着林晏那张过分好看却始终平静的脸,想到厉行对他那种近乎卑微的呵护,想到自己多年隐忍,兢兢业业却求而不得,甚至连一丝特别关注都未曾换来的苦楚,想到王副总那句模糊的“机会”……
理智的弦在那一刻,“嘣”地一声,彻底崩断。
她放下茶杯的力道重了些,发出更为清晰的碰撞声。
她直直地盯着林晏,声音不高,却因为包间的寂静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股冰冷的恶意:
“林先生,有些话可能不中听,但我也是为了你好。厉总的世界,光鲜亮丽却也危机四伏,不是凭借一张脸和一点……别的手段,就能轻易融入站稳的。现在厉总或许一时新鲜,对你多有回护,可新鲜感能维持多久?厉氏不是他一个人的厉氏,董事会、厉家、各方利益……多少双眼睛盯着?趁着现在还没闹得太难看,给自己留点体面,主动离开,或许还能得到一笔不错的‘安置费’。否则,等哪天真被扫地出门,恐怕就难看了。”
这话一出,整个包间落针可闻,空气凝固得几乎令人窒息。
所有人都惊呆了,目瞪口呆地看着秦薇,仿佛第一次认识她。
谁也没想到,平日里冷静干练,处事圆滑的秦助理,会说出如此直白刻薄且充满侮辱性的话语。
苏晴气得脸通红,猛地站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秦薇姐!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快给林先生道歉!”
她急得眼圈都红了,看向林晏的眼神充满了愧疚。
其他几人也纷纷回过神来,脸色尴尬又不安,看向秦薇的眼神充满了不赞同和失望,有人小声嘀咕:“秦薇姐,你太过分了……”
“怎么能这么说……”
秦薇话一出口,看着同事们惊愕,失望乃至厌恶的目光,心里其实瞬间闪过一片冰冷的悔意和恐慌。
她知道这太不理智,太不秦薇了,完全违背了王副总“耐心”的暗示,也可能彻底断送自己在秘书处的前途。
但当看到林晏终于抬眸,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却又漠然到极点的眼睛看向自己时,那点微弱的悔意立刻被“我已经没有退路”的破罐破摔心态彻底淹没。
她梗着脖子,脸色苍白如纸,嘴唇紧抿。与林晏平静的目光对峙着,不肯退让分毫,仿佛在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捍卫自己早已溃不成军的尊严。
林晏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大约有三秒钟。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羞辱,没有难堪,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
平静得像幽深的寒潭,清晰地倒映出秦薇此刻气急败的模样。
就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正在演出一场拙劣又失控戏剧的小丑,带着一丝近乎悲悯的审视,以及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
然后,他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动作依旧优雅从容,没有一丝仓促。
他拿起旁边折叠整齐的温热毛巾,细致地擦了擦嘴角和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