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动作都慢条斯理,仿佛正在进行某种与眼前闹剧完全无关的仪式。
做完这些,他才转向一旁急得快要哭出来的苏晴。
语气平淡如常,听不出任何波澜,仿佛只是陈述一个最简单的事实:“我吃好了,你们慢用。先回去了。”
说完,他站起身,没有再看脸色煞白,身体微微发抖的秦薇一眼。
也没有理会包间内几乎要令人窒息的气氛,径直拉开移门,走了出去。
背影挺拔清隽,步伐稳定均匀,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仿佛刚才那场针对他的风暴,未曾沾染他衣角分毫。
他一走,包间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几道复杂的目光。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谁也没心思再动筷子了。
“秦薇姐,你……你怎么能那样说林先生!”
一个平时和秦薇关系还不错的助理忍不住第一个开口,语气里满是震惊和失望,“林先生做错什么了?他从来都没为难过我们!”
“是啊,厉总对林先生好,那是厉总的事,林先生人又没摆架子,也没妨碍我们工作,反而厉总心情好了,我们大家都好过……”
“而且说真的,”另一个年轻些的女孩小声嘟囔,带着后怕,“秦薇姐,你是不是疯了?厉总要是知道了……李胜的例子还不够吗?王副总现在都……”
她没敢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连王副总都缩起来了,你怎么还敢往枪口上撞?
大家低声议论着,看向秦薇的眼神都变得复杂疏离,甚至带上了几分明显的恐惧和避之不及。
他们此刻才隐约地意识到,秦薇对厉总的心思,而她的行为,不仅可能彻底得罪林晏,更可能触怒厉行,他们并不想成为被殃及的池鱼。
苏晴更是又气又难过:“秦薇姐,我一直很尊重你,可你今天……真的太让我失望了!林先生明明那么好!你为什么要这样说他!”
她想起林晏刚才平静离开的样子,心里更加愧疚不安,总觉得是自己邀请他来的,才让他平白受了这番羞辱。
秦薇坐在原地,承受着同事们异样的目光、指责和隐隐的孤立。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手指紧紧绞在一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血痕。后悔、难堪、嫉恨、不甘、后怕……种种情绪在她心中激烈翻腾、撕扯。
她知道,自己今晚冲动的言行,不仅彻底得罪林晏,更是已经把在秘书处苦心经营多年的形象毁于一旦,甚至可能招致厉行无法想象的怒火。
王副总那些话此刻听起来像是个讽刺。
她把自己逼上了一条没有退路的独木桥。
另一边,厉行结束长达两个多小时的跨国视频会议,揉了揉因长时间专注而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第一反应是起身,习惯性地走向那扇连接着隔壁办公室的暗门。
推开装饰墙,里面却空无一人。
灯关着,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光影透进来,勾勒出工作台和花架的模糊轮廓。
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花香,但属于林晏的那份清冷气息似乎已经散去。
厉行蹙起眉,一种莫名的不安瞬间攫住了他。
以目前两个人的情况,林晏通常会在办公室看看资料或者打理一下明日要用的花材,然后等他一起回家,很少不打招呼就提前离开。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林晏的消息或未接来电。
这种不在掌控内的空白让他心头发紧。
不过周屿刚刚也在会议上,他想了想,按下内线,声音比平时沉了一分:“苏晴,进来。”
苏晴很快敲门进来。
“厉总。”
她低着头,声音有些发紧。
厉行的眉头蹙得更紧:“阿晏呢?”
苏晴咬了咬下唇,也不敢瞒。
她深吸一口气,将晚上聚餐,秦薇如何出言不逊,林晏如何平静以对,最后离开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当然也包括秦薇那两句关于“门当户对”、“别的手段”和“扫地出门”的诛心之言。
她复述得很详细,甚至能模仿出秦薇当时那种温婉假面下越来越失控的冰冷恶意。
每听一句,厉行的脸色就沉下一分。
“当时阿晏什么反应?”
他压着胸腔里翻腾的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怒火。
苏晴仔细回想了一下林晏当时的神情和动作,小心翼翼地回答,声音带着哭腔:“林先生……他一开始好像没反应,就继续吃东西。后来秦薇姐越说越过分,林先生就……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很平静地说他吃好了,要先回去。”
她顿了顿,补充道,带着自己的观察和感受,“但是……我感觉林先生好像有点不开心。虽然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走的时候,都没再看我们任何人一眼,平时……平时他不会这样的。”
不开心?
厉行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随即涌起更汹涌的怒意和心疼。
林晏会因为秦薇的话而不开心?
还是……因为秦薇话语里反复强调的“身份差距”、“离开”、“扫地出门”这些字眼,刺破他这段时间或许偶尔沉溺的安宁的假象,让他再次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所处位置的尴尬。
有没有可能,那一点点的不开心里,除了被冒犯的冷意,还夹杂着一丝……因为开始在意他,而产生的细微的刺痛,不安或失落?
林晏,是不是……也开始有一点在乎他了?
所以才会因为别人质疑他们关系的“不可能”和“短暂”,而感到不快?
不过苏晴的话清楚地告诉他,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用如此恶毒下作的语言攻击他的人,那个他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的人。
他让苏晴出去,没有叫来周屿处理这件所谓的“内部人事纠纷”或“办公室矛盾”。
然后直接拿起手机,拨通了赵明的号码。
电话几乎立刻被接通。
“赵明,”
厉行的声音满是冷硬和果决,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平静,“查秦薇。我要知道她所有的背景,从进入厉氏到现在,经手过的所有项目、接触过的所有关键人物、经手过的所有账目和资金往来。尤其是最近三个月,她和王振涛那边所有的接触记录,邮件、通讯、会面、甚至擦肩而过的次数,一次不漏。”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阴鸷冰冷:“重点查清楚,她今晚的举动,是她自己蠢到家的个人行为,还是有人背后给了她暗示或怂恿。如果是前者,”他语气淡漠,却透着刺骨的寒意,“按规矩处理干净,让她在行业里永远消失。如果是后者……不管牵扯到谁,王振涛,或者其他任何觉得可以躲在后面看戏的人,你知道该怎么做。”
他不仅要清除眼前这只嗡嗡叫的苍蝇,更要深挖可能藏在暗处,递刀子甚至只是冷眼旁观的毒蛇。
同时他要让所有人都明白,林晏是他的逆鳞,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是,行哥。”
赵明在电话那头沉声应道,没有丝毫犹豫。
他跟随厉行多年,太清楚这种语气意味着什么。
挂断电话,厉行坐在宽大的皮椅里,他需要立刻回去,回到林晏身边。
站起身,拿起外套,步伐带风地离开了办公室。
城市的灯火在他身后流淌成河,而他的目的地只有一个,有林晏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