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规则的打破,厉行这样一个深谙权力游戏,时刻以利益和效率为准则的人,居然也会做出非理性决策。
他低头,摊开自己的手掌。
指腹有长期持枪留下的薄茧,此刻却沾染着植物的清新气息。
这个岗位,完全因他而设,一个精致而无用的点缀。
董事会质疑,天经地义。
以他“林晏”的视角,一个无足轻重,依附于厉行存在的花瓶,面对这种质疑,最“合理”的结局就是被牺牲,用以平息风波,巩固厉行的权威。
这是利益最大化的选择。
可厉行没有。
他选择了最强硬,最高调的方式,近乎霸道地宣告了他的“特殊性”。
为什么?
逻辑在这里似乎走到了尽头。
从理性,从利益,他找不到厉行如此行事的合理解释。
那么,驱动这种“非理性”和“破例”行为的,还能是什么?
一个遥远而陌生的词汇,带着它全部的不确定性和冲击力,缓慢而坚定地浮现在他冷静剖析的思维中,喜欢。
是他无法理解,也从未体验过的概念,似乎才能解释这种不计成本,不循常理的回护。
他有记忆以来,世界就是孤儿院的拥挤与冰冷。
“喜欢” 与“爱”这种词,伴随着“被抛弃”的烙印,与软弱,依赖和不可靠划等号。
他理解欲望,占有,利益交换,甚至理解杀意。
他成为“YAN”,是为了将命运牢牢握在自己手中,摆脱任何形式的情感羁绊。
厉行这种行为,就是喜欢吗?
那种传说中会让人变得盲目,冲动,甚至愚蠢的情感?
他脑海中闪过碎片,厉行看向他时眼中翻滚的炽热,为他挡刀时决绝的背影,笨拙学习“尊重”时的耐心,甚至……撤掉监视时的挣扎……
这些画面,混乱地交织在一起,隐隐指向那个他无法理解的核心。
如果这就是……
林晏微微蹙眉,一种前所未有的困惑攫住了他。
这种毫无逻辑,却拥有扭曲现实规则的力量。危险莫测,比他面对过的最狡猾的目标,更让他感到……无所适从。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厉行走了进来。
他似乎刚从会议的硝烟中脱身,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冷厉,但在目光触及窗边那道清瘦身影的瞬间,冰雪消融,眼神柔和得不可思议。
他几步走到林晏身边,靠得很近,近到林晏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气味和一丝会议室的烟味。
“阿晏在想什么?”
厉行的声音低沉,带着因这一周平和相处而生的愉悦。
直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耳际,林晏才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
下意识想后退,但连日来几乎形影不离的相处,又让这个动作显得刻意。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最终只是微微偏开头。
脑海中还盘旋着周屿的话,他抿了抿唇,声音轻缓:“其实……我不需要那么高的薪水。”
厉行脸上的柔和瞬间冻结,眉头蹙起:“周屿跟你说了?”
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多事。”
见他第一反应是责怪信息源头,林晏抬起眼,直视着他,语气平静无波:“如果他不说,我岂不是什么都不知道?你希望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厉行被他问得一怔。
他看着林晏清澈却深邃的眼眸,那里只有纯粹的疑问和一种他看不懂的探究。
他想起林晏说过,想要过普通平凡的生活。
“你说过,不喜欢我的世界。”
厉行的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一种尝试性的坦诚,“这里太乱,很多事情并不美好。我以为你不想知道这些。”
而且我可以让你一直都不知道。
“如果我想知道呢?”
林晏追问。
他发现自己竟然想触碰这迷雾,想理解驱动厉行做出这些“非理性”行为背后的逻辑。
厉行深深地望着他,仿佛要望进他灵魂深处。
片刻后,他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只要你问,我愿意讲任何你想听的事情。”
这个回答超出了林晏的预料。
他沉默了一下,换了个甚至带点不经意的挑衅的问题:“这么一件小事……都值得你开一次董事会?是不是你御下不严?”
厉行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属于上位者的傲然与不屑。
“跳梁小丑罢了,借着由头试探我的底线。”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天气,“你不要担心,我能处理好。”
“担心”这个词,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了林晏一下。
他确实……有一丝担心,但是不知道是为这场因他而起的风波?
还是为厉行可能会遇到的麻烦?
他说不清。
这种陌生的情绪让他感到别扭,甚至有些懊恼。
他生硬地转移了话题,目光扫向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和亮起的霓虹:“晚上吃什么?”
厉行从善如流,不再追问,眼中笑意更深:“你定。”
他们现在,一起上班,一起下班,一起吃饭,讨论着最日常的话题,看起来竟真像是一对关系密切的伴侣。
晚餐是林晏点的。
他依稀有印象,前几天的菜色里,厉行对其中几道清淡的粤菜动筷稍多。
他不动声色地记下了。
饭菜送上来时,厉行看着桌上的菜,眼神明显亮了一下。
他抬头看向林晏,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
林晏避开了他的视线,只是低头安静用餐。
厉行看着他这副模样,突然意识到,林晏,并非对他做的一切都无动于衷。
这个认知,比他在董事会上碾压十个王副总,都更让他感到愉悦和充满力量。
而林晏,则在对面男人炽热的目光下,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有一种他无法计算,无法掌控的东西,正悄然侵入他壁垒森严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