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会结束后的夜晚,公寓里一片静谧。
白日的硝烟似乎被隔绝在了这方空间之外,只留下一种微妙的余韵。
厉行处理完几封紧急邮件,从书房出来时已经过了十点。
客厅只开着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在地毯上晕开一小片区域。
他看到林晏正站在落地窗前,背影清隽得像一幅剪影,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K市的灯火在他眼前铺陈开一片璀璨却冰冷的光河,与他周身那股疏离的气质奇异地融合。
他既在这片繁华之中,又仿佛永远站在它的对岸。
“在看什么?”
厉行走近,声音比平时更低沉。
林晏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没什么。”
语气平淡,但厉行敏锐地察觉到其中一丝不同。
今天的林晏有一种陷入沉思的,略带迷茫的松弛。
厉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过是城市永恒不变的夜景。
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去阳台坐坐?”
这句询问让林晏侧过头,在昏黄的光线下看了他一眼。
林晏点了点头。
公寓的阳台很宽敞,铺设着深灰色的瓷砖,摆放着两张舒适的躺椅和一张小几。
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拂过,吹散了室内暖融的空气,也吹动了林晏额前细碎的黑发。
两人各自在一张躺椅上坐下,中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不远不近,既保留了私人空间,又足够听见彼此的呼吸。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耳边只有远处隐约的车流声和风声。
白天周屿的话,还有晚餐时厉行的眼神,这阵子发生的事,在林晏脑中一帧帧回放。
他能感觉到,厉行正在试图靠近他,或者说厉行确实靠近他了。
而他自己那颗常年冰封的心,似乎也出现了一丝松动。
这不是裂痕,而像是冰层下被暖流浸润的细微震颤。
“今天的事……”
厉行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混在风里,有些飘忽,像是经过了漫长的犹豫才终于找到切入点,“你别放在心上。”
林晏“嗯”了一声。
他确实没太放在心上,那些言语攻击对他而言不过是无关痛痒的噪音。
他更在意的是厉行因此而展现出的姿态,那种坚定的维护,以及事后干脆利落的清算。
厉行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模糊的城市天际线,仿佛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躺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一下,又一下,形成一种稳定的节奏。
“厉家……”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看起来虽然光鲜,其实和所有大家族是一样的,肮脏的事不少。”
林晏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回应。
他擅长倾听,尤其是在这种时刻。
当一个人开始剖白时,往往是最不设防的。
“我小时候,很长一段时间,并不住在厉家。”
厉行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林晏听出了那份刻意维持的平静下所暗藏的漠然。
“我是一个私生子。”
他吐出这几个字,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林晏看见他敲击扶手的手指停顿了一瞬,“我母亲……是个很漂亮,也很有野心的女人。她生下我,最大的目的,大概就是想用我作为筹码,从厉家换取她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钱。”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残酷的嘲弄。
这表情在他脸上很不协调,像是平时精致面具上突然裂开的一道缝,露出底下粗粝的真实。
“可惜,她算计错了。我那位名义上的‘父亲’,或者说生物学上的提供者,他女人太多,孩子也不少。一个用来要挟他的私生子,在他眼里,跟一件不合心意的摆设没什么区别。能给点钱打发,已经算是恩赐。”
夜风似乎更凉了些,卷起阳台角落一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落叶。
林晏微微侧过身,在昏暗的光线下,看向厉行轮廓分明的侧脸。
此刻的他,卸下了平日里的冷硬和强势,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疲惫。
那不是身体上的疲累,更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经年累月积攒的倦意。
“我母亲不甘心,闹过几次。”
厉行继续说着,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林晏能感受到那平静水面下的暗流。
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平静的坦然,“结果可想而知,不仅没拿到钱,反而惹怒了厉家,被彻底扫地出门。她带着我,辗转在不同的男人之间,把我当成她博取同情或者换取资源的工具。后来……她染上了赌瘾,欠下巨额高利贷。”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林晏以为他不会再说了。
阳台上的沉默变得厚重,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我十岁那年,她终于把我丢在了厉家大宅门口。”
厉行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微微蜷缩,骨节泛白,“她对门口的保镖说,这是厉家的儿子,她养不起了,让厉家自己看着办。然后,她就消失了,再也没出现过。”
林晏的心,几不可察地沉了一下。
被抛弃在孤儿院门口,和被亲生母亲当作弃子丢在显赫冰冷的家族门口,哪一种更残忍?
他无法比较。
但他知道,被决绝舍弃的那种深入骨髓的荒芜。
只是他的荒芜是空旷的,无人问津的,而厉行的荒芜,是站在金碧辉煌的牢笼前,被至亲亲手推入兽群的。
“就这样我进了厉家。”
厉行嗤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干涩,“就像是斗兽场。嫡系的兄弟姐妹视我为眼中钉,佣人也见风使舵。想要活下去,想要不被踩到泥里,就得比别人更狠,更聪明,更能忍。”
他开始讲述那些本以为回忆不起来的岁月。
如何在夹缝中抢夺资源。
不是抢夺玩具或零食,而是抢夺受教育的机会,抢夺活下去的资格。
如何在训练场上被打得遍体鳞伤也要爬起来,因为倒下就意味着被淘汰,而淘汰的代价可能是再也得不到下一顿饭,或是被扔去处理最肮脏的“家族事务”。
如何在第一次参与家族事务时,就用雷霆手段镇住了所有质疑的声音。
那时他不过十六岁,却已经学会用人的断指,来警告所有蠢蠢欲动的人。
他的语气始终很淡,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那些血腥,肮脏,冰冷的细节,却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扑面而来。
林晏听得很认真。
他发现自己竟然在脑海里勾勒出一个瘦小,孤僻,眼神却异常凶狠倔强的少年,在庞大的厉家阴影里,如何一步步挣扎着,撕咬出一条血路。
那不是成长,那是生存战争,每一寸前进都沾着血和算计。
厉行说这些,是想博取同情吗?
不,林晏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这个男人不需要同情,他也不屑于乞求同情。
那他为什么说?
是……试图用这种惨痛的“共情”,来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
或许他查到了孤儿院,所以认为他们拥有某种相似的,不堪的底色?
林晏的童年,是另一种形态的荒芜。
没有亲情,只有生存。
饥饿,寒冷,争夺,看人眼色……那些记忆灰暗而单调,像一卷褪了色的黑白胶片。
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也认为没有必要提起。
那是属于“YAN”的磨刀石,是让他变得冰冷,坚硬,足以独自存活下去的养料。
痛苦不值得分享,它只应该被转化为力量。
厉行查到的,应该只“孤儿院”三个字吧。
厉行希望他主动讲吗?
像他现在这样?
林晏垂下眼睫,内心罕见地动摇了一瞬。
他几乎要开口,但话语在喉咙里滚了滚,最终还是被咽了回去。
他的过去,牵扯太多秘密,每一个字都可能成为致命的破绽。
这是刻在他骨子里的准则:不暴露弱点,不分享过去,不建立羁绊。
就在这时,厉行忽然从躺椅上站了起来。
这个动作打破了持续已久的叙述节奏,林晏抬眼看他。
厉行走到了林晏面前,然后。
蹲下了身。
这个姿势让林晏微微一怔。
厉行很高,比林晏高一些。
平时需要林晏仰视的人,此刻却主动降低高度,蹲在林晏的躺椅前,让自己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林晏的表情。
这是一个带着示弱和迁就意味的姿态,几乎可以称得上虔诚。
阳台的光线很暗,只有客厅透出的些许微光,勾勒出厉行深邃的眉眼。
他的眼神不再具有侵略性,而是盛着一种复杂难辨的情绪。
有关切,有试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那是林晏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神情,像一个捧着珍贵易碎品的孩子,既想紧紧握住,又怕用力过猛。
“林晏,”厉行声音低沉,带着夜风的微凉,却比任何时刻都更清晰,“我的过去,就是这样。不怎么光彩,甚至有点肮脏。”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勇气,然后伸出手,动作极其缓慢,带着明显的试探,想要去碰触林晏放在膝盖上的手。
就在厉行的手即将触碰到林晏手背的瞬间,林晏还是没有动,但是厉行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林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厉行正盯着他左手食指的指侧。
那里有一道极细的红痕,大约一厘米长,微微发红,是白天修剪花枝时被玫瑰花刺划到的。
伤口很浅,几乎没流血,林晏自己都忘了这回事。
“手怎么了?”
厉行眉头蹙起,似乎立刻就吞下了原先想说话的内容,而被一种更直接的关切取代。
林晏瞥了一眼,语气平淡:“没什么,白天弄花枝不小心划了一下。”
其实当时他走神了。
厉行没说话,直接伸手轻轻握住了林晏的左手手腕,将他的手拉到更亮一点的光线下仔细查看。
他的动作很自然,仿佛已经拥有了这样做的权利。
指腹轻轻摩挲过那道红痕的边缘,触感温热而粗糙。
“等我一下。”
厉行松开手站起身,快步走进客厅。
林晏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眉头微皱。不到一分钟,厉行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医药箱。
他重新在林晏面前蹲下,打开箱子,取出碘伏棉签和一小片创可贴。
“不用这样。”
林晏开口,就被厉行打断。
“花刺不干净,万一感染了怎么办?”
厉行的语气有点不悦,他撕开碘伏棉签的包装,动作熟练,“伤口再小也是伤口。”
林晏看着他低头专注的样子,那双平日里翻云覆雨,签下亿万合同的手。
此刻正捏着一根细细的棉签,以近乎夸张的小心翼翼,轻轻擦拭着他手指上那道几乎看不见的伤痕。
碘伏凉凉的触感传来,伴随着厉行指尖的温度。
“你不包扎,明天就好了。”
林晏又说了一次,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那也不行。”
厉行头也不抬,用棉签仔细地将那道红痕消毒了两遍,动作轻柔,“消了毒才好得快。”
他的手指很稳,即使在做这种精细的动作时也丝毫不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