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氏集团总部顶楼的环形会议室内,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窗外灰白的天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落在光可鉴人的黑檀木会议桌上,却驱不散那股沉郁的紧绷感。
厉行坐在主位,身体微微后靠,姿态放松,但指尖那支缓慢转动的铂金钢笔,泄露了他的不耐。
月度董事会已近尾声,本该是例行公事的收场,然而,主管财务与预算的副总王振涛在此时清了清嗓子,扶了扶他的金丝眼镜。
“厉总,各位董事,在会议结束前,有一项关于集团内部管理的议题,我认为需要提请各位审议。”
王振涛的声音带着刻意的沉稳,目光扫过手中平板,最终落在厉行脸上,带着试探。
厉行转动的钢笔停住了,他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
王振涛喉结微动,语速加快:“是关于总裁办近期新增的‘花艺师’岗位及其相关预算。该岗位的薪酬待遇,独立办公室配置及专属物料采购预算,远超集团同级岗位标准,甚至…比拟部分中层管理干部。此类非核心业务岗位,理应重新评估,甚至…考虑裁撤。”
话音落下,会议室落针可闻。
几位董事或低头研究文件,或端起茶杯掩饰神色,无人敢轻易接话,但空气中弥漫的心照不宣的意味却愈发浓重。
谁都明白,这把火,看似烧向预算,真正的目标,是厉行身边那个身份成谜的年轻人。
“说完了?”
厉行的声音不高,却在寂静中砸出回响。他将钢笔轻轻搁在桌上,“咔哒”一声,如同某种宣告。
王振涛头皮一紧:“厉总,我这也是为了集团……”
“为了集团?”
厉行打断,唇角勾起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王副总,集团去年利润增长百分之十七,今年会更高。一个花艺师的薪资,不及这涨幅的零头,就成了你口中的‘不必要开支’?”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瞬间弥漫开来,笼罩住整个会议室:“我的办公室,我的直属团队,需要什么样的人,需要什么样的配置,我说了算。集团的形象,是靠实力和业绩铸就的,不是靠克扣一个员工的薪水来粉饰的。至于非议,”
他轻笑一声,目光如寒刃般扫过在场众人:“谁有非议,让他直接来问我。”
绝对的权威,不容置疑。
他环视一圈,无人敢与他对视。
“这个岗位,我特批。预算,我签字。谁有意见,现在提。”
死一样的沉默。
王振涛脸色煞白,最终讷讷地低下头,所有准备好的后续说辞都被这堵无形的墙撞得粉碎。
“既然没有,”厉行重新拿起钢笔,语气恢复冷硬,“散会。”
董事们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动作尽可能地轻缓安静,生怕惹恼了主位上那位煞神。
王振涛脸色灰败,夹在人群中,想要快步离开这是非之地。
“王副总。”
厉行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道无形的绳索,绊住了他的脚步。
王振涛身体一僵,缓缓转过身,挤出一個难看的笑容:“厉总,您有什么指示?”
厉行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正在收拾文件的赵明身上,仿佛随口一提,声音却清晰地传遍了尚未完全空置的会议室。
“赵明,通知审计部和纪律委员会,立刻进驻项目部三组。项目经理李胜,在职期间利用职务之便,虚报预算,中饱私囊,证据已经发到你邮箱。立刻停职查办,通知法务部跟进,按最高标准追索赔偿并提起诉讼。”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下午茶要什么点心,但内容却让所有听到的人心底一寒。
李胜!
那是王振涛一手提拔起来的外甥,是王副总在项目部的重要心腹!
厉行在这个当口,以如此雷霆手段直接拿李胜开刀,其意味,不言自明!
这不是针对李胜,这是敲山震虎,是当着所有董事的面,狠狠一巴掌甩在了王振涛的脸上!
警告他,也警告所有心怀异动的人,谁再敢把心思动到他厉行划定的范围内,这就是下场!
王振涛的脸瞬间血色尽失,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眼睁睁看着赵明面无表情地应下,然后利落地开始拨打电话。
周围的董事们眼神闪烁,交换着惊惧的目光,脚下步伐更快,几乎是逃离了会议室。
厉行这才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线索的西装袖口,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面如死灰的王振涛身上。
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王副总,”他淡淡开口,“管好自己,下次,就不是一个项目经理那么简单了。”
说完,他不再多看对方一眼,迈着沉稳的步伐,径直离开了会议室。
空旷的房间里,只剩下王振涛一个人僵立在原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他知道,厉行这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今天的挑衅,代价巨大。
而此刻总裁办公室,那片被精心规划出的静谧空间里,林晏正将一支形态优雅的白色海芋插入浅灰色瓷瓶。
他的动作标准而流畅,带着一种经过训练的精准,却又刻意抹去了所有可能引人联想的杀气,只余下属于“花艺师”的温和专注。
门被轻轻敲响,秘书处负责人周屿端着一杯热茶走了进来。
“林先生,您的茶。”
周屿将茶杯放在茶几上,姿态恭敬一如往常。
“谢谢。”
林晏没有回头,注意力似乎仍在手中的花枝上。
周屿却没有立刻离开,他脸上浮现一丝恰到好处的欲言又止,声音压低了些许:“林先生,方才董事会…发生了一点小插曲。”
林晏修剪花茎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周屿。
那双浅褐色的眸子清透平静,看不出情绪。
周屿接触到他的目光,措辞极为谨慎:“王副总在会上,对您这个岗位的预算和设置…提出了一些质疑。认为这可能…不太符合常规流程,开支也显得有些…特殊。”
林晏安静地听着,仿佛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报告。
周屿继续道,语气中带着一种纯粹的,陈述事实的意味:“不过厉总当场就驳回了。厉总的原话是,‘我的办公室,我的直属团队,需要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配置,我说了算。’”
他说到这里,微微停顿。脸上不自觉流露出一种混合着敬畏与感慨的神情,轻轻摇头,如同自语般低声道:
“我跟在厉总身边这些年,历经风波无数。厉总行事,向来以集团利益为铁律,雷厉风行。像今日这般,在正式董事会上,如此明确,不留余地地…维护一个岗位,或者说,维护身处这个岗位的人,实属破例,我第一次见到。”
“破例”。
“第一次见到”。
“维护”。
这几个词,被周屿以一种近乎完美的专业姿态,轻描淡写却又重重地投掷出来。
周屿见林晏似乎不想发言,便不再多话,微微躬身,如来时一般安静地退了出去。
门合上,空间重归寂静。
林晏放下花剪,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海芋光滑挺直的花茎。
破例?维护?
他走到窗边,俯瞰楼下如织的车流。
这一周,厉行的变化他并非没有察觉。
那些细微的退让,刻意的距离保持,笨拙的学习与调整……他都能感觉到。
但破例和公开维护,性质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