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他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平稳却清晰地跳动着,一下一下。
耳边似乎还萦绕着厉行那句带着自责的“都是我不好”,眼前晃过的是晚餐时他自然而然推过来的菜品,食堂里他放下身段说“但和你一起,就很好”时专注而认真的眼神,上午他近乎惊慌地夺过那束花扔掉时的迅猛动作,以及更早之前,在那片荒地上,他手臂被利刃划开时那声压抑的闷哼和带着铁锈味的温热血液……
这些画面,清晰无比,又混乱不堪地交织在一起,反复冲撞着他多年来构建的,坚固而冰冷的认知壁垒。
厉行这个人……
好像正在用一种极其混乱,却又误打误撞的方式,摸到了一点与他相处的,极其古怪的门道。
他的保护混合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强势里又夹杂着笨拙的退让。
而他,作为“YAN”,习惯了在阴影中独行,视情感为累赘和弱点的人,似乎也开始无法再纯粹地用“麻烦”,“危险”来定义这个叫厉行的男人。
他厌恶这种逐渐失去掌控,情绪被无形牵引的感觉。
这比面对明确的杀意,赤裸的恶意要棘手得多,也危险得多。
陌生的暖意与熟悉的冰冷在他体内激烈交战,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与无所适从。
夜深了。
林晏躺在客房的床上,毫无睡意。
城市的霓虹透过未完全拉拢的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变幻的光影。
白天的种种依旧在脑海中盘旋,像一场无声的电影,在他闭上的眼帘内反复播放。
想了许久,喉咙有些干渴。他起身,动作轻缓地打开房门,想去厨房倒杯水。
客厅里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壁灯,光线朦胧。
然而,他刚走出房门,就看到厉行也正从主卧出来,似乎也是被口渴驱使,或者说……他根本就没睡。
两人在昏暗的光线中视线相遇,都是一顿。
“吵到你了?”
厉行先开口,声音比白天低沉沙哑几分,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没有。喝水。”
林晏言简意赅,走向开放式厨房的岛台。
厉行跟了过去,却没有立刻去拿水杯,而是靠在岛台边,看着林晏仰头喝水的侧影。
脖颈线条流畅优美,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滚动,在朦胧光线下有种清浅的易碎感。
昏暗的环境代表一种更加私密也更适合倾诉的氛围。
“林晏。”
厉行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们……聊聊。”
林晏放下水杯,玻璃杯底与大理石台面接触发出清脆的轻响。
他没有看厉行,只是看着杯中晃动的水面,语气平淡:“聊什么?”
“聊聊……我之前做的那些事。”
厉行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定花,派人……跟着你,在H市,还有后来……我知道,那些方式很糟糕,可能让你觉得被冒犯,甚至……害怕。”
林晏终于抬眼看他,昏黄的光线在他浓密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真实情绪。
“厉总现在才意识到?”
厉行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落寞:“我……当时太想要靠近你了,没注意你的感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晏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剖析自己的认真,“有时候我甚至想,如果你真的喜欢钱,就好了。”
这话让林晏微微一怔。
他看向厉行,对上那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
“为什么是我?”
他问,心里想的却是,你甚至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林晏”只是一个精心编织的假象,你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你所见的,不过是一张皮囊。
你喜欢什么?这张脸吗?
厉行似乎看穿了他未问出口的疑惑,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才缓缓地,带着一种自己也未能完全理解的迷茫,开口:“我也不知道。”
“我没有喜欢过人。”
厉行用了“喜欢”,语气也异常真挚,让林晏心头一跳。
“在H市,那天在车里,看到你站在花店窗边的背影,然后你回过头……那一瞬间,好像有什么东西,直接撞在这里。”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心脏的位置,“很莫名其妙,但我很清楚,就是你了。所以,哪怕你不喜欢我送的东西,甚至……可能不喜欢我这个人,我也没办法放手。”
“我试过用我的方式对你好,但好像……总是错得离谱。”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尝试运用新知识却不熟练的笨拙,“我最近看了一些……资料。上面说,感情是需要尊重和空间的,强求不来。”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林晏,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执着:“我可能给不了你说的那种安宁,但我有的其他一切,金钱、权力、资源……甚至是我的生命,只要你愿意接受,我都可以给你。如果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我会学着……变成你喜欢的样子。只要,你愿意。”
这番话甚至有些语无伦次,剥离了所有华丽的修饰,赤裸裸地表明很多东西。
林晏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泛起一种陌生的酸胀感。
他移开视线,避开那过于炽热的目光,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准备单身一辈子的。”
厉行几乎是立刻接口,“在遇到你之前,我从没想过,我的人生里会有另一个人出现。”
他心里更多的是幼年作为私生子的不幸带来的对权利的追逐和渴望。
空气充斥着一种无声的情绪流动。
厉行看着他低垂的,显得异常安静的侧脸,想起苏辰那家伙吊儿郎当说的话。
“感情是可以培养的嘛,厉总。”
虽然这家伙看着不像样子,到底是谈过的。
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提议:“阿晏,我们可以……试着从朋友开始?我保证,我不会再做那些让你不开心,让你有压力的事。你可以,把我当成一个普通的朋友。”
林晏瞬间听懂了他话里的深层含义。
所谓的“不做让你不开心的事”,其潜台词是,只要他安安分分地留在厉氏,留在厉行能看到,能掌控的范围内,他就不会使用那些极端强迫的手段。
这是一种交换,一种以“自由”为代价,换取表面“和平”的协议。
前提是,他得在厉氏。
他看着厉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认真,甚至带着点紧张的脸。
忽然觉得有些荒谬,又有难以言喻的复杂。
厉行看着林晏没有立刻拒绝,甚至没有露出惯有的冷意,心底那点微弱的希望之火开始摇曳。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苏辰那家伙插科打诨时说的“顺着毛摸”是什么意思。
对待林晏,强硬只会激起他更激烈的反抗和逃离,而这种放缓姿态,表现出尊重和退让的方式,反而能让他放下一些戒备。
他不再紧逼,只是轻声说:“很晚了,去休息吧。晚安。”
林晏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客房。
关上门,世界再次隔绝。
门内,林晏重新躺回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朋友?”
他在心里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扯起一个轻微的弧度。
他和厉行,是能做朋友的关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