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时间在一种近乎凝滞的节奏中缓慢流淌。
林晏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对着那台配置顶级的电脑,有点无所适从。
没有需要精心计算的刺杀计划,没有需要清理的痕迹,也没有要应付的顾客,只有一片被安排好的,精致的空虚。
这种脱离掌控的“闲暇”,比他接危险任务时更让他感到警惕。
他站起身,决定更仔细地熟悉这个环境。
再次走出办公室,他缓步而行。
目光随意地掠过墙壁上抽象的金属装饰,评估着它们的反光角度是否可能构成视觉死角。
扫过消防栓的位置和型号,脑海中瞬间出现几种可能的紧急利用方案,然后更精确地记下每一个转角处监控探头的型号与朝向。
他在心里默默更新着这栋摩天大楼的内部立体地图,对他而言,无论身处何地,首先要掌握的,就是退路。
当他再次经过秘书处附近的打印区时,脚步几不可察地放慢了一丝。
正好遇到秦薇在操作一台出现卡纸故障的大型打印机。
旁边还站着一位看起来是项目部过来的面色焦急的男职员。
“秦助理,这份城东项目增补预算说明真的很急,王副总等着要,您看这……”
男职员搓着手,语气里的焦灼不似作假。
秦薇正低头处理卡住的纸张,动作依旧利落,闻言头也没抬,语气公事公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淡:“设备故障我也没办法。预算流程卡在哪儿,你我都清楚,不在我这一环,更不在打印机这里。着急也没用。”
“城东项目”、“预算”、“王副总”、“卡住”……
这几个关键词虽然是碎片,却瞬间被林晏远超常人的敏锐听觉捕捉,并在他那台如同超级计算机般的大脑中进行快速的关联。
不过他脚下不停,神情淡漠地走过,完美地扮演着一个误入此处的透明人。
厉家这艘看似坚固的巨轮,内部的倾轧与暗流比他预想的更早地显露出来。
他不动声色地将这个信息,存入记忆库深处。
下班时间到了。
林晏关掉电脑,屏幕暗下去,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推开厚重的实木门,果然,有一道挺拔的身影已经等在了外面的走廊上。
“走吧,我们回家。”
厉行转过身,语气自然熟稔得仿佛不分彼此,连尾音都带着显而易见的柔和。
林晏也没有拒绝,反正确实是一条路。
当他们并肩穿过秘书处时,几位特意加班的秘书处成员,立刻站起身,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职业化微笑,恭敬地问候:“厉总,林先生。”
然而,那彼此交换的眼神深处,却跳跃着压抑不住的,如同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光芒。
【秘书处绝密小群】的信息几乎要冲破屏幕。
苏晴:!!!厉总居然准时下班!这叫什么?模范家属接送制度?!
Eva:两人高度同步啊。
陈默:厉总等人的时候没有频繁看表这种不耐烦的动作,可以说是很爱了。
出门一天,屋内依旧整洁得一丝不苟,空气净化器低声运行,但那种原先令人窒息的对峙感,似乎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默所取代。
“晚上想吃点什么?”
厉行脱下剪裁完美的西装外套,随意却并不凌乱地搭在沙发背上,这个动作让他多了几分居家的烟火气。
他转头问林晏,带着明确商量意味的口吻,甚至隐含着一丝期待,“要不要出去吃?不过第一天上班一定很累,还是让人送过来?”
除了早上那点活,他有什么累的。
林晏看着厉行,白日里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脑中回放。
上午他过敏时,厉行瞬间的慌乱的样子,以及那句带着清晰愧意的“办不到你心坎上”。
中午在嘈杂食堂里,他陪着自己吃着普通饭菜,然后认真地说“但和你一起,就很好”。
还有此刻,他眼中的期待……这些画面碎片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莫名的感受。
他沉默了几秒,开口道:“去吃粤菜吧。”
厉行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随即,被一种纯粹的惊喜所取代。
这算是林晏第一次,明确主动地向他表达了一个属于他具体的喜好。
不再是敷衍的“随便”,也不是抗拒的“不用”。
他应下的声音里带着轻快,“我知道有家私房菜,师傅是专门从广东请来的,手艺很好,食材也新鲜。我们现在就去。”
那家隐蔽在城市深处的粤菜馆,门面低调,内里却别有洞天。
不仅环境清雅至极,假山流水,竹影婆娑,氛围也私密安静。
经理是一位气质沉稳的中年人,亲自迎上来,态度恭敬却不显谄媚,将他们引至一个名唤“听竹”的临水包间。
菜品依次送上,摆盘精致得像艺术品,口味极致清淡,最大程度地保留了食材本身的原味与鲜甜。
厉行很自然地用公筷为林晏布菜,林晏的目光在某道点心上多停留了半秒,便心领神会地轻轻推到他面前。
林晏看着自己面前骨瓷小碗里逐渐堆积起来的食物,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他并不习惯这种过于细致周到的照顾,这让他联想到被投喂的笼中鸟。
但奇异的是,这一次,他有的更多的是一种带着些许茫然的无措。
他最终还是拿起了手边的筷子,挑了些顺眼的,小口地吃了下去。
没有拒绝。
这个认识让厉行心底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充盈。
他克制着,才没有让嘴角上扬的弧度过于明显,不过微弯的嘴角柔和了整张脸部冷硬线条的神情。
晚餐没有太多言语,只有筷匙轻碰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流水潺潺。
回到家,林晏顿住。
客厅柔和的灯光下,站着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十分专业的医疗箱。
男人看起来二十七八岁,气质干净俊秀。
他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温和而睿智,像个刚从实验室走出来的年轻学者。
林晏下意识地侧头看向厉行,眼神里带着清晰的询问。
厉行的语气有点底气不足:“这是陈医生。我让他来再看看。上午过敏,虽然当时看着没事了,但我担心花粉微粒没清理干净,你会不舒服。”
他仔细观察着林晏的脸色,见他果然微微蹙起了眉,突然放软了姿态,声音里带着清晰可辨的自责,“都是我的错,害你不舒服。不给你检查一下,我不安心……就几分钟,好吗?”
林晏确实非常不喜欢这种兴师动众的行为,尤其还是为了一点在他看来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让他感觉自己像个易碎的瓷娃娃,他刚想开口拒绝。
那位陈医生已经微笑着上前一步,语气温和悦耳,却又带着令人信服的笃定:“林先生是吧?厉总也是关心则乱,请您理解。请放心,只是非常基础,快速的无创检查,确保没有任何隐患,这样大家都能真正安心。”
林晏看着眼前配合默契的两人,尤其是厉行那个低姿态的样子,仿佛不让他们安心自己犯了什么天大的错一样。
他沉默地站在原地,既没有点头,也没有再出言反对,只是将目光淡淡移开,落在了窗外城市的夜景上。
这几乎等同于默许。
陈凡立刻动作专业,迅速且极有分寸地为他做了检查,听诊心肺,查看了鼻腔和咽喉,确认一切正常,呼吸道没有任何水肿迹象,皮肤也只是暂时性敏感反应,早已消退。
最后再次温和地叮嘱了几句避免接触已知过敏源的话,便利索地告辞了。
送走陈凡,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厉行看向林晏,眼神轻松道:“没事就好。”
林晏径直转身走向自己的客房。
关上门,落下锁,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四周终于彻底寂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