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行的保护或者说监视如同密不透风的茧,将林晏紧紧包裹。
这套房子仿佛成了华丽的牢笼,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被监控的滞涩感。
厉行的伤势成了他赖在林晏这里最冠冕堂皇的理由,而林晏则在日复一日的照顾与敷衍中,耐心逐渐耗尽。
某天午后,林晏语气平淡地提出:“我想出门走走。”
厉行从平板电脑上抬起头看他,目光沉静,缓缓道:“想要什么,让赵明送上来。”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听不出波澜,“还是他们挑的你不喜欢?”
林晏忍不住反驳:“不需要什么,只不过,我不是囚犯。”
厉行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仿佛在解读他每一丝细微的表情。
沉默了几秒,林晏想了想,“之前看附近有家画廊,想去看看。”
他记得自己伪造的履历里,有艺术相关的背景,这会是个合适的理由。
“不是想去看画吗?我陪你去。”
厉行语气自然的接过话头,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他站起身,拿起外套,动作流畅。
林晏其实只想一个人出个门。
“不必麻烦厉先生。”
他生硬地拒绝。
厉行看着他紧绷的侧脸,放缓了声音:“不是想出去走走吗?”
他走近一步,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种奇异的直白,“你确实一直闷在家里,也不好。”
虽然他很享受人就在自己身边,跑不掉的感觉,但是他也知道普通人还是会想要有自己的空间,只不过这个空间他只能以后再给了。
林晏看他自觉站着的样子,忍不住刺了一句:“等你走了,我就不会一直闷在家里了。”
厉行像是完全没听到这句带刺的话,或者说,他听到了,但并不在意。
他径自拿起车钥匙:“我开车。”
林晏还是被半强制地带到了家附近的画廊。
他对于花也好,画也罢,本质上并无太大感觉,这些于他而言都只是伪装或工具。
但这小半个月过去,他渴望摆脱厉行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强烈。
虽然作为一个杀手,他从来不渴望广泛意义上的自由,但是被人硬生生盯着这些天确实让他受不了,真不如当时不接这任务,说不定不会被盯上。
他潜意识里把这锅甩在当时莫名其妙接到的任务上。
想到这个,他也许得想个办法,联系下某人了。
画廊里很安静,流淌着低回的古典乐。
林晏心不在焉地在一幅色彩浓烈的抽象画前驻足,目光放空,思绪早已飘远。
就在这时,旁边传过来一个略带轻佻的声音。
“哟,这不是厉总吗?真是难得,居然会在这种地方碰到你。”
苏辰不知从哪个角落晃了出来,脸上还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容。
不过他的目光很快从厉行身上滑开,饶有兴致地落在了林晏身上,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惊艳,“这位是……?厉总,不介绍一下?”
他说着,竟自来熟地朝林晏靠近一步,伸出手,姿态风流:“你好,我是苏辰,厉行的朋友。”
林晏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他对不必要接触的有一种本能排斥。
而且他能感觉到,在苏辰出现的那一刻,尤其是伸手的时候,身旁的气场瞬间变得更冷了。
当然不是对着他,是对着这个花枝招展的男人。
“厉行,你这可不够意思啊。”
察觉到林晏的排斥,苏辰扭头转向另一个人,他拖长了调子,语气玩味,“上次在电话里问你,你还藏着掖着。今天碰巧遇上,怎么,连个名字都舍不得介绍?这位……美人,怎么称呼?”
他后半句话,又是直接对着林晏说的。
林晏垂下眼睫,没有回应。
“你别找事。”
厉行的声音有些冰冷,他不再给苏辰机会,直接侧身将林晏往自己身侧带了一步,彻底隔绝了苏辰的视线。
“林晏,我们走。”
“哎,别急着走啊。”
苏辰却不依不饶,快走两步跟上,与厉行并肩,目光却依然黏在林晏低垂的侧脸上,“交个朋友嘛。厉行,你知道的,我这个人最爱交朋友了,尤其是……漂亮的朋友。”
他话语里的暗示不言而喻。
“苏辰。”
厉行盯着他凉凉开口,“城北那块地你别碰了。”
这一次,苏辰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了一下。
他耸了耸肩,做出一个投降的姿态,往后退了半步。
“行,行,你的人。”
他嘴上服软,眼神却仿佛在说:我们走着瞧。
厉行不再看他,将林晏带离了画廊。
直到坐进车里,关上车门,将那场令人不适的偶遇彻底隔绝在外,他周身那骇人的低气压依旧没有散去。
回去的车上,气氛比来时更加凝滞。
厉行沉默地开着车,下颌线绷得很紧,握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隐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强行压下了某种情绪:“离苏辰远点。他换男朋友比换衣服还快,私生活混乱,不是什么好人。”
苏辰虽然有点实力,但是到底是苏家的人,他不放心也不喜欢林晏和他认识。
林晏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里那股一直被压抑的郁闷,忽然冒了头。
他转过头,用一种平平淡淡的语气,故意说道:“是吗?可我觉得,苏先生很有趣,不像坏人。说不定,我就喜欢和这种人交朋友呢?”
“吱——”一声刺耳的急刹,车子猛地停在红灯前。
厉行倏地转过头,脸色黑得吓人。
林晏甚至能听到他因为愤怒而加重的呼吸声,以及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
预想中的暴怒并没有降临。
厉行死死地盯着他看了几秒,情绪却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慢慢收敛下去。
他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眼神复杂地重新看向前方,握紧方向盘的手指缓缓松开,只是指节依旧泛白。
林晏在说气话。
可能是他这段时间逼得太紧,将人圈在身边,寸步不离。
才会让这只平时只会小心翼翼缩起来的兔子,忍不住伸出爪子,用最笨拙的方式挠他一下。
晚上回到家,厉行一反常态地没有再用那种强势的姿态。
他看着沉默地准备回客房的林晏,放软语气,带着商量抛出了一个看似更优渥的条件:“如果你跟我回厉家,我保证,不会限制你的出行。你可以随时出去,去画廊,或者做任何你想做的事。那里比这里安全,也更舒适。”
林晏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在H市,我连经营了两年的花店都可以不要。为什么现在,要去一个和我毫无关系的地方?”
厉行走到他身后,距离不远不近,声音低沉而认真,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把宅子的产权转到你名下。那就不再是毫无关系的地方,而是你的家。”
不过那个时候,林晏就得是他名正言顺的配偶了。
林晏简直气笑了。
他转过身,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荒谬感:“厉先生,那你干脆直接打钱给我好了。”
没想到厉行闻言,眼神微动,似乎真的在考虑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他没有立刻做什么,而是看着林晏,用一种商讨正事的口吻平静地问道:“直接打钱?可以。想要多少?”
仿佛只要林晏开价,他就能立刻满足,以此换来他停留的承诺。
林晏一怔,下意识地抗拒:“我不是这个意思……”
“一千万够吗?每个月?”
厉行却不等他说完,用一种似乎想和他商量以后的零花钱的态度,“现在就可以安排人转。你和我回家,还想要什么,可以一起说。”
虽然作为杀手,林晏一单也是很高的开价。
但是一个月一千万的诱惑真的还是让他愣了一下。
然而,这股心动瞬间就被更强烈的想要摆脱控制,还有维系自主的本能压了过去。
这一千万的代价可是永远的自由。
“不必了。”
林晏偏过头,“厉先生,我就呆在这里。”
厉行看着他明显抗拒的侧影,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顿了一下。
他放下手机,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遗憾。
遗憾这个看似最直接有效的“解决方案”再次被否决。
他好像……真的很想通过满足林晏的“要求”来建立某种联系,哪怕这要求是对方非真心提出的。
日子在一种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氛围中滑过。
林晏的耐心逐渐消耗,如同沙漏中不断流失的细沙。
这天下午,天色阴沉,预报中的暴雨似乎即将来临。
林晏刚将厉家私厨送来的,几乎未动几口的精致下午茶收拾进厨房,门铃突兀地响了起来。
不是送餐时间,赵明过来通常会先打电话。
林晏动作一顿,下意识看向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文件的厉行。
厉行也抬起了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显然这也不在他的预料之内。
林晏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透过猫眼向外谨慎地观察。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女孩,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条价格不菲但此刻显得有些凌乱褶皱的连衣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