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五十分,生物钟准时将林晏唤醒。
窗外天光未大亮,房间里一片朦胧的灰蓝色。
他几乎是立刻就要起身,进行每日雷打不动的体能训练。
这是刻入骨髓的习惯,是维持这具身体处于最佳战斗状态的必需。
然而,身体刚微微一动,意识便彻底回笼。
厉行在这里。
他像一头闯入领地的雄狮,霸道地占据了这个空间,也打乱了他所有的节奏。
训练是不可能的了,那些需要爆发力和大幅动作的练习,在眼下这种“受惊过度、体质普通”的人设下,根本无法进行,更何况,他不能让厉行察觉到任何一丝异常。
他静静地躺着,能清晰地听到客厅里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以及杯子被放下的细微声响。
厉行也醒了。
这个认知让他更不想出去了。
面对这个男人,需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每一秒都在表演,都在计算。
他宁愿在这狭小的客房内多滞留片刻,享受这短暂的不需要伪装的自处时间。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昨天。
厉行挡在他身前,手臂被利刃划开的画面,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鲜血,闷哼,以及那具为他挡去危险的身躯。
他其实没有想过,厉行这种人,会为了他受伤。
或者说,他林晏的人生里,就从来没有“被保护”这个概念。
成为杀手,是挣扎求存的必然,是自己能抓住的,唯一能赋予自身力量和存在意义的方式。
在这个过程里,他学会的是隐匿,是独自舔舐伤口,是永远保持警惕,将后背交给任何人都是致命的愚蠢。
保护,是太过遥远和陌生的词汇。
所以,当厉行染血的手臂横亘在他眼前时,那种冲击是前所未有的。
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精准剖析的,混杂着震惊,茫然甚至是一丝慌乱的复杂情绪,在那一刻攫住了他。
但是……
林晏闭上眼,心底泛起一丝冰冷的清醒。
他和厉行,虽然都在黑暗世界内,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一个执掌规则,一个游离于规则之外,终究不是同路人。
厉行的保护,或许是一时兴起的占有欲,或许是别有用心的试探,但绝不会是毫无代价的馈赠。
他不能,也不该被这种从未体验过的情绪所迷惑。
他躺在那里,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只是任由思绪漫无目的地漂浮,近乎放空了自己,仿佛这样才能从这令人窒息的无形对峙中汲取一点点氧气。
直到“叩,叩”沉稳的敲门声响起,打破了清晨的寂静,也瞬间将他从短暂的放空状态中拉扯回来。
厉行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听不出什么情绪:“林晏,醒了吗?”
林晏深吸一口气,迅速将脸上所有多余的情绪敛去,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带着几分疏离的平静。
他起身下床,打开了房门。
厉行已经换下了睡衣,穿着一件深色的休闲衫,右臂的绷带依旧醒目,但整个人气色看起来比昨天好了不少,就站在门外。
他的目光自然地落在林晏身上,像是随意地问道:“早上好。想吃什么?”
“外卖。”
林晏言简意赅,试图结束这个话题,“厉先生想吃什么?我一起点。”
他刻意维持着恭敬而疏离的态度。
厉行走到沙发边坐下,姿态闲适,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距离感。
“外卖……”
厉行沉吟着,目光落在自己受伤的手臂上,意有所指,“医生说,伤口恢复需要充足的营养和干净的食材。外面的东西,油盐重,添加剂也多,不利于恢复。”
林晏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他垂下眼睫,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烦躁。
他知道这是借口,厉行这种人,怎么可能真的被一顿外卖影响伤势。
“那厉先生想吃点什么?”
他按捺住脾气,低声问。
“你决定。”
厉行把问题轻飘飘地抛了回来,身体向后靠进沙发背,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补充道,“只要不是外卖就行。”
“……早餐,”他抬起眼,语气平淡,“吐司和煎蛋,可以吗?”
他记得厨房里还有这两样东西。
厉行看着他,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便点了点头:“可以。”
林晏转身走进厨房,动作麻利却透着疏离。
他戴着一次性手套,尽可能避免与食材的直接接触。
吐司放进多士炉,煎蛋在平底锅里发出滋滋的轻响,形状规整,火候标准,但没有任何额外的调味或点缀,像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任务。
他将这份简单到近乎简陋的早餐放在厉行面前。
厉行什么也没说,安静地吃完了。
他的姿态依旧优雅,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而不是这样一份毫无特色的早餐。
至于午餐和晚餐,林晏深吸一口气。
他盯着手机屏幕,内心一片冰冷。
他根本不想为厉行下厨,那会带来不必要的,令人不适的亲近感。
那么,剩下的选项似乎只剩下一个,聘请厨师上门。
但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肉痛。
为厉行花费这种不必要的金钱,让他感到一种类似于割肉的痛惜。
早知道还不如自己挨那一下,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一点皮肉伤,换来的清净和节省,远比现在这种被无形绳索捆绑,还要不断消耗的局面要好得多。
最终,在厉行“温和”却不容置疑的注视下。
林晏几乎是咬着牙,退出了外卖软件,开始在本地服务平台上搜索可以提供上门烹饪的厨师或家政服务。
他快速浏览着报价,每一条都让他眼角微跳。
他最终选择了一个看起来性价比尚可,评价也还行的选项,预订了午餐的服务。
“找了一位厨师,中午会过来做饭。”
他放下手机,声音没什么起伏,简单交代了一声。
厉行点了点头,似乎满意了,没再说什么。
但林晏注意到,在他转身去倒水时,厉行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探究。
午餐时分,那位聘请的厨师准时到来,在厨房里利落地忙碌起来。
饭菜的香气逐渐弥漫开来,是家常却讲究的味道。
林晏沉默地摆好碗筷,看着厉行动作优雅地用餐,自己却有些食不知味。
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声响,他仿佛能听到金钱按时间流逝的声音。
这种肉痛在他下午,思考着是否要再次联系那位厨师时,达到了顶峰。
然而,他还没拿起手机,门铃就响了。
门外站着一位穿着白色厨师服,气质干练的中年人,他身后跟着两个助手,提着带有保温功能的精致食盒。
“林先生您好,我们是厉先生安排过来的。从今天起,负责您二位的一日三餐。”
主厨模样的人语气恭敬,动作却训练有素,不等林晏反应,就已经指挥助手将午餐在餐桌上布置妥当。
林晏怔在原地。
厉行这时才从主卧踱步出来,看了一眼餐桌,对林晏说:“以后不用麻烦你订餐了。”
他的语气平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