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子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眼神里交织着悲伤、愤怒和一种孤注一掷的绝望。
林晏犹豫了一下,出于一种对潜在“麻烦”的评估,他打开了门。
或许,这能成为一个打破僵局的契机。
“谁?”
厉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一位……小姐。”
林晏回答,侧身让开,示意厉行自己看。
厉行起身只看了一眼,脸色就瞬间变得更加难看,眼神里闪过一丝清晰的厌烦。
他显然认识门外的人。
门一打开,那女孩就像一阵失控的风似的冲了进来,完全无视了开门的林晏,目标明确地直奔客厅里的厉行。
“厉行!”
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尖锐刺耳,打破了伪装的宁静,“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找到杀我爸爸的凶手?!这都过去多久了!你是不是根本就没用心查?!还是你觉得,我爸爸死了,我们这些上不了台面的私生子女就活该被遗忘,连个公道都讨不回?!”
她连珠炮似的质问着,泪水不断滚落,情绪激动得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字字句句,都清晰地砸在安静的客厅里,也将厉行一直试图在林晏面前遮掩的属于黑暗世界的血腥与残酷,毫无保留地撕扯开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厉行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放下手中的文件,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整个客厅的温度都仿佛骤降了几度。
他没有立刻回答女孩的话,而是先看了一眼还站在门口,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的林晏。
林晏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个普通人骤然卷入豪门秘辛时应有的反应。
他微微睁大了眼睛,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愕和一丝不知所措,似乎还想远离这场他无法理解的风暴。
林晏在完美地扮演了一个被吓到的旁观者。
“厉瑶,”厉行声音带着绝对的警告意味,“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我撒野?”
名叫厉瑶的女孩哭着,指着厉行,话语如同淬毒的刀子,“我爸爸死了!不明不白地死了!我是他女儿!我来问你追查凶手的下落,这叫撒野吗?!你是不是巴不得我们都消失,好让你稳稳当当地坐稳厉家当家的位置?!”
这话已经说得极其诛心。
厉行的眼神彻底冷了下。
“把她带出去。”
他不再看厉瑶,直接对不知何时已守在门外的赵明下令,声音里没有丝毫起伏。
赵明立刻带着两个手下进来,动作迅速却又不失礼貌地,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请”厉瑶离开。
厉瑶的哭喊声渐渐远去,最终被合上的电梯门彻底隔绝。
客厅里重新恢复了安静,但那种压抑的气氛却挥之不去。
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女孩绝望的哭喊和那些指向明确的指控,无声地诉说着权力漩涡中心的冰冷与无情。
厉行揉了揉眉心,他看向依旧站在门口,低垂着头的林晏,试图说些什么来缓和气氛。
但林晏先抬起了头。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那双清透的眼睛里是一种清晰的的平静,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厉先生,”他开口,每个字都是经过深思熟虑,“我……不太懂你们的世界。”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准确的词语,“很复杂,也很危险。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想过点简单平静的日子。”
他直视着厉行,目光坦然,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抗拒:“无论您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都给不起,也不想给。请您养好伤就离开吧。”
这番话,在这个时候说是最合适的。
厉瑶的出现,不过是一个导火索。
他必须明确地告诉厉行,他们不是一路人。
他不想,也不愿被拖入泥潭。
厉行沉默地看着他,深邃的眼眸里情绪翻涌。
林晏越是想要逃离,越是划清界限,他就越是不可能放手。
他没有回应林晏的请求,甚至没有对刚才厉瑶的闹剧做任何解释。
在令人窒息的几秒沉默后,厉行像是完全没听到林晏刚才那番剖白一样,“好了……”
他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带着一种无奈的叹息,”先不说这个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林晏依旧紧绷的脸上,最后他选择了一个最日常,最具有“共同生活”意味的事情开口:“晚上想吃什么?我让人送过来。”
林晏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人,对方却已经重新拿起了桌上的文件。
垂下的眼帘遮住了所有情绪,仿佛刚才那些划清界限的话,从未发生过。
僵持在无声中蔓延。
又是几天后,林晏看着厉行动作流畅地用右手工作,手臂稳定,没有丝毫凝滞。
他忍不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舒心,开口问道:“厉先生,您手臂上的伤……应该已经好了吧?”
他不想再配合这场心照不宣的演戏了。
厉行抬眼看他,很坦然地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是好了。”
“所以……”林晏试图引导话题走向他期望的方向。
你的伤好了,该走了。
“所以,”厉行接过他的话,深邃的目光牢牢锁住他,给出了一个非此即彼的,没有第三种可能的选择,“两个选择。一,我继续住在这里。”
他顿了顿,看着林晏瞬间僵硬的脸色和抿紧的唇,慢条斯理地吐出第二个选项,语气带着一种规划未来的笃定,“二,你跟我回厉家。”
他甚至往前逼近了一步,目光如同实质,描绘着林晏无法逃离的未来,“喜欢阳台吗?你可以在上面种点你喜欢的花花草草。”
这种理所当然的态度确实是点燃了林晏压抑的怒火。
他恨不得当时接到的单子是杀了这个男人的。
“你是要强迫我?”
他声音冷了下来,里面是毫不掩饰的质问。
“是保护。”
厉行纠正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我承认,你上次被绑架,和我打压白家的动作太大有关系。苏家是想通过你试探我的底线。为了避免第二次出现这种情况,在我身边,是最安全的。”
他坦然地将自己的掌控,包装成了无可指摘的保护。
“我可以换一个城市生活。”
厉行却像是没听见,继续着他的蓝图:“除了这一点改不了,”
他指的是他的身份,以及所处的这个危险世界,注定会带来麻烦的事实,“其他的,我们都可以商量。”
他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试图沟通的耐心,尽管这耐心建立在绝对的控制之上。
“我只是个普通人,不喜欢打打杀杀的世界,你明白吗?”
林晏带着一种无力感。
厉行看着他,目光深沉如夜,半晌,才回应:“我明白。”
他顿了顿,“你不喜欢,以后这些事就不会让你看见。”
这句承诺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重量。
林晏忍了又忍,终于在坐下后,找了个看似最合理人更理由:“在这里已经快半个月了,公司那边……不需要您回去坐镇吗?”
他真正想问的是,你这个掌控庞大帝国的人,怎么能像个无业游民一样一直赖在这里?
厉行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了然,仿佛早已看穿他所有的心思:“等你愿意跟我回去,我自然就能安心工作了。现在在这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晏身上,里面是毫不掩饰的专注,“在这里也一样能处理。”
这句话像是一道无声的诏令。
接下来的日子里,厉家核心成员和助理们果然适应了这个位于普通住宅区的房子。
每日需要过目的文件被装在加密箱里准时送达。
重要的视频会议,背景有时会是客厅那面简约的落地窗,而非总部办公室冷硬的背景墙。
这里俨然成了厉行的第二个指挥中心。
深夜的厉行独自留在客厅,厉瑶尖锐的指控和林晏那句“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想过点简单平静的日子”在他脑中反复回响。
他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威士忌,却没有喝。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哪怕林晏身上有很多疑点,自己视为理所当然的世界,对林晏来说,却是避之唯恐不及的。
他惯用的强权和金钱,在对方明确表达的“不想要”面前,第一次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一种名为反思的情绪,在他坚硬的心壳上,撬开了一丝微小的裂缝。
林晏发现,厉行正在以另一种温柔又强势的方式,将他的存在感渗透进这个空间的每一个角落。
一个符合人体工学的昂贵办公椅取代了原本的旧椅子;几套高定西装占据了客房一半的衣柜......加上原先带过来的紫砂茶具,还有小型恒温酒柜……
厉行像是在用他认为是“家”的一切元素,将这个原本充满临时感的空间,一点点改造成他理想中的模样,即便另一个主人对此充满抗拒。
面对这样密不透风的包围,林晏在尝试了所有明示、暗示、反抗和谈判后,终于选择了最后的手段,沉默。
除了必要的共处一室用餐,他大部分时间都把自己关在客房里。
出乎意料的是,厉行并没有强行打破这种状态。
他似乎很满意于“人在眼前”这个基本事实,不再像之前那样频繁地寻找话题。
只是偶尔,当发现林晏多看了两眼某本艺术图册,或是注意到他几乎没动过的晚餐时,会用一种再自然不过的语气问:“有什么想要的吗?”
林晏只是摇头。
于是,家里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安宁。
白天能听到厉行处理公务时低沉的讲话声。
傍晚两人对坐用餐,只有餐具碰撞的细微声响。
夜晚各自回房,隔着一条走廊,像两个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