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晏看着桌上琳琅满目,明显远超两人分量的精致餐品,又看了看厉行。
他瞬间明白了。
厉行察觉到了他对金钱的在意,于是用这种更昂贵,也更直接的方式,宣告对他生活的进一步接管。
这是一种温柔的霸道,更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试探。
林晏抿紧了唇,心底寒意更甚。
他讨厌这种被掌控的感觉。
吃饭问题解决后,气氛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模式。
厉行似乎打定主意要利用这段“养伤”的时间,撬开林晏的嘴。
他不再仅仅满足于沉默的共处,开始有意无意地挑起话题。
“这盆栽是什么品种?看起来挺别致。”
厉行指着客厅角落一盆绿植。
那其实是林晏用来测试空气质量的工具植物,毫无观赏性可言。
“不清楚,随便买的。”
林晏回答,视线落在手中的书上,头也没抬。
“平时除了打理花店,有什么爱好?”
“没有。”
“喜欢听音乐吗?或者看电影?”
“一般。”
厉行的问题涵盖范围很广,从生活习惯到个人喜好,甚至偶尔会触及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过往。
林晏的应对策略始终如一:惜字如金,态度敷衍,努力将自己塑造成一个乏味,内向,毫无特色的普通人。
他希望用这种“无趣”消磨掉厉行的兴趣,让他觉得索然无味,最终主动放弃。
他甚至刻意在厉行看财经新闻时,表现出明显的茫然和不感兴趣。
在厉行接听涉及商业决策的电话时,会自动避开,或者眼神放空。
他试图在自己和厉行的世界之间,划下一条清晰的界限。
然而,厉行的耐心似乎超乎他的想象。
无论他的回答多么简短乏味,厉行下一次依旧会抛出新的问题,那双深邃的眼睛始终带着探究,像是在玩一个极具耐心的解谜游戏。
当然,这场博弈并非单向的。
有一次,在厉行结束一个显然与之前绑架相关的电话后,林晏抬起眼,状似无意地问:“厉先生,那天那些人……为什么要绑我?我好像没得罪过谁。”
他让自己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后怕和困惑。
厉行正在翻看文件的手指顿了顿,抬眼看他,目光锐利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平静。
“我也不知道。”
他轻描淡写,语气平静无波,“不过已经处理干净了,不用担心。”
林晏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心里冷笑,不知道?
苏家动手,分明是为了试探你厉行的软肋。
同样,当厉行某次随意地旧事重提:“当初在H市,怎么突然想着关掉花店来K市?那边生意不好吗?”
林晏正低头削着一个苹果,闻言,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用更平淡的语气回答:“嗯,没什么意思,想换个环境。”
他甚至没有编造一个更具说服力的理由,仿佛那间经营了两年的花店,于他而言是随时可以丢弃的东西。
厉行看着他被手套包裹着,却依旧能看出动作灵巧的手指,没有戳破这个显而易见的敷衍。
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仿佛接受了他这个说法。
双方都心知肚明地在互相敷衍,维持着表面平静的假象。
一个在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致命的秘密和逃离的意图,另一个则在耐心地织网,试图捕捉清风留下的每一丝痕迹。
时间一天天过去。
厉行的身体素质好得惊人,那道原本不算浅的伤口,愈合速度快得异乎寻常。
不到一周,换药时林晏就能看到,伤口已经基本愈合,只剩下粉色的新肉和淡淡的缝合痕迹。
按照常理,厉行已经不需要他的照顾了。
林晏心里开始计算。
他希望厉行主动提出离开,或者至少,他可以用“厉先生伤已无大碍”作为理由,委婉地请这尊大佛移驾。
他甚至开始不着痕迹地提醒:“厉先生,您手上的绷带可以拆了吧?”
“医生最近没来复查吗?恢复得好像很快。”
然而,厉行似乎完全没有领会他的“暗示”,或者说,领会了,但置若罔闻。
他开始装了。
偶尔,在林晏给他递水或者拿东西时,他会微微蹙一下眉,动作略显迟缓,仿佛手臂依旧不便。
晚上,他会比之前更早地表现出“倦意”,声称伤口有些“隐痛”,需要休息。
当林晏提及伤势好转时,他会用一种混合着满意和些许“遗憾”的语气说:“是吗?可能是我体质比较好。不过医生叮嘱,还是要多静养一段时间,避免留下后遗症。”
林晏看着他面不改色地说着这些话,心底那股无名火几乎要压不住。
他清晰地记得换药时看到的愈合情况,绝对达不到需要如此“静养”的程度。
厉行就是在故意拖延,用伤势做借口,继续赖在这里。
而厉行,确实在享受着这难得的“同居”时光。
虽然林晏大多数时候沉默得像一块石头,敷衍得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但他就在眼前。
他能看到林晏因为私房菜价格而微微蹙起的眉,能感受到他回答问题时刻意维持的平淡下的紧绷,能捕捉到他偶尔走神时,眼底一闪而过的,与林晏表现不符的清明。
这一切,都像是一个引人入胜的谜题,让他乐在其中。
夜幕再次降临。
林晏站在客房的窗前,看着楼下厉行手下那些如同固定背景板的安保人员。
整个房子很安静,他能听到隔壁主卧里,厉行似乎正在用平板电脑观看财经新闻,声音开得很小。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
厉行没有离开的打算,他的伤仿佛成了一个无限期的通行证。
这样下去不行。
他必须尽快脱身,再这样下去,他迟早会暴露。
或者……被那日渐复杂的纠缠彻底缚住,再也无法逃开。
而主卧里,厉行关掉了平板,靠在床头。
手臂上的伤处只有一点点轻微的痒意,提醒着愈合的良好进程。
他听着隔壁几乎微不可闻的动静,知道隔壁的那个人也没睡。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无声地推送进两条消息。
第一条来自赵明,言简意赅:「行哥,白家和苏家都已明确表态,愿意在城东项目和海运线路上做出让步,以求和解。相关协议已准备就绪。」
第二条消息的来源则更为隐秘,内容也更为简短,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未竟之意:「关于‘YAN’的线索彻底中断。最后一次疑似踪迹出现在东南港口,没有其他进展。」
厉行的目光在第一条信息上停留片刻,眼底没有任何波澜,仿佛这早在预料之中。
他用左手拇指轻划,关闭了这条消息。
他的视线落在第二条信息上。
“没有进展”四个字,让他的眼神沉静如水,却又在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锐利。
他并未回复,只是沉默地熄灭了屏幕。
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他并不着急。
最重要的鱼就在网中。其他的事,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慢慢收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