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家的医疗团队来得极快,效率高得惊人。
他们专业利落,将厉行受伤的胳膊先简单包扎好,然后把看似惊魂未定的林晏一同护送回了“都市绿洲”。
整个过程里,两人都一言不发。
厉行失血不少,脸色透着失血后的苍白。
奇怪的是,他眉宇间不见多少痛楚,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的目光大多数时候都落在身侧的林晏身上,那眼神仿佛林晏才是需要被时刻紧盯着的伤员。
林晏一路沉默,始终低垂着眼睫,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小片阴影,恰到好处地遮掩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他在完美地扮演着一个受惊过度的“受害者”,顺从地被安排坐在客厅唯一的单人沙发上,手里被塞了一杯温热的水。
医生还在卧室里给厉行进行更彻底的清创和缝合。
门没有关严,隐约能听到医疗器械轻微的碰撞声,以及医生压低嗓音的嘱咐。
空气中似乎还顽固地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无声地提醒着不久前那场偏离他计算的事故。
赵明指挥着手下迅速地将房子的每个角落都检查了一遍。
确认安全后,留下了必要的安保人员布控在楼下,自己也退到了门外静候。
一时间,客厅里只剩下林晏一人。
他握着一杯水,明明是杯温水,却让他觉得指尖的冰凉顺着血脉蔓延到了心里。
主卧的门没有关严,泄出一点微弱的光。
林晏瞥见,厉行并未休息,他另一只没受伤的手拿了一个平板,整个人靠在床头,眉头紧锁地盯着手中平板的屏幕。
厉行看着平板上某个心理学论坛关于“如何与回避型人格相处”的界面。
他似乎看得十分费力,手指烦躁地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最终摁灭了屏幕,揉着眉心不看了。
林晏收回了目光。
计划成功了,甚至超额完成,但也失败了,比想象中情况还要差。
厉行不仅找到了他,还为保护他受了伤。
这本该是他自己受的伤,可厉行当时挡在他身前时身体的震动,那声压抑在喉咙深处的闷哼,以及浓郁得令人窒息的血腥味……
这些感官记忆过于鲜明和强烈,像不断回放的慢镜头,冲击着林晏的冷静。
不知过了多久,卧室的门轻轻开了。
医生走出来,又转向门外的赵明,低声交代着注意事项,这才真正离开。
厉行随即走了出来。
他刚刚换了件深色的丝质衬衫,质地柔软,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右臂缠着厚厚的白色绷带,固定着。
行动间能看出有些不便,但他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仿佛那伤不过是无足轻重的点缀。
他的目光扫过空旷的客厅,最终精准地定格在沙发里那个显得格外安静单薄的身影上。
“吓到了?”
厉行走到他面前,声音比平时缓和许多,带着一种试探性的柔软。
林晏闻声抬起头,眼底还残留着些未散尽的惶然,脸色也依旧是缺乏血色的苍白。
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因久未开口而有些干涩:“……没有。厉先生,你的手……”
“小伤。”
厉行打断他,轻描淡写,仿佛只是被纸张边缘划了一下。
他在林晏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连同他身上清冽的气息一起侵占了林晏周遭的空气。
“倒是你,他们有没有伤到你?”
他的视线仔细扫过林晏全身,像是在确认一件珍宝是否完好无损。
“我没事。”
林晏垂下眼,避开他那过于热烈地注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微温的杯壁,“谢谢你……又救了我一次。”
这句话说出来,带着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艰涩。
“最好不要有下一次。”
厉行看着他微微颤抖如蝶翼的眼睫,心底那点因他失踪和遇险而积攒的烦躁与后怕,竟奇异地被抚平了一些。
他不想,也不愿去深究这背后是否藏着其他心思。
至少在此刻,这个人完好无损的,乖巧地待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还好这次我在附近办事。”
他给出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林晏没有戳破这显而易见的谎言,只是从喉间轻轻逸出一个“嗯”字,算是回应。
一阵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空气仿佛也变得黏稠。
厉行借此机会,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空间。
陈设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是寡淡,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或个人痕迹。
干净得像高级酒店的样板间,透着一股临时落脚点特有的空旷。
这种毫无生气的环境让他莫名地感到不悦,像是一件本该精心呵护的藏品被随意放置在了不适合的地方。
“这里不能住了。”
厉行下了论断,语气是不容商量的笃定,“他们既然能找到这里一次,就能找到第二次。收拾一下,跟我回去。”
他指的自然是厉家,有什么比厉家更安全的地点呢。
林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虽然幅度极小,但没能逃过厉行的眼睛。
跟他回去?
那无异于主动走进精心编织的牢笼,他所有的行动都将暴露在厉行的绝对掌控之下。
再想寻找机会脱身,恐怕就难如登天了。
“不用了,厉先生。”
他抬起眼,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真诚又带着点不谙世事的坚持,“这里……挺好的。我换个地方住就好,不麻烦你了。”
他试图做合理的挣扎。
“不麻烦?”
厉行挑眉,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自己缠着绷带的手臂上,那眼神分明在说。
因为你,我才受这“无妄之灾”,你现在跟我说不麻烦?
林晏被他看得有些窘迫,苍白的脸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反而更衬得那双眼睛清透见底,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抿了抿缺乏血色的唇,低声道:“是因为我,你才受伤的……我......我可以照顾你,直到你伤好。”
厉行倒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讶异。
他看着林晏,仿佛在细致地审视他这句话里究竟掺杂了几分真心,几分是惊吓过后的冲动,几分是出于礼貌的客套。
“照顾我?”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稳,听不出喜怒,“你怎么照顾?”
他好整以暇地问,带着点探究的意味。
林晏被他问得一噎,一时语塞。
他确实没想过具体该怎么“照顾”,这原本只是他情急之下用来拖延的借口,总比就这样被带回厉家要好。
厉行却像是从他的窘迫中得到了某种有趣的启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戏谑的弧度。
“也好。”
他出乎意料地松了口,不再坚持立刻带他走,但紧接着提出了另一个让林晏更加措手不及的要求,“那我搬过来。”
“什么?”
林晏愕然抬头,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这样,”厉行抬了抬受伤的手臂,理由充分得让人无法反驳,“回去住,人多眼杂,不利于休养。你这里清静。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压在林晏身上,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你不是说要照顾我?”
林晏僵住,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来。
让厉行住进来?
和这个极度危险且心思难测的男人在同一屋檐下朝夕相处?
这比他预想中最坏的情况还要糟糕。
他看着厉行那双深邃如寒潭,不带丝毫玩笑意味的眼睛,清楚地知道这已经是对方在目前形势下做出的最大“让步”和妥协。
如果他再不知好歹地拒绝,恐怕下一秒就会被直接打包带走,连这点可怜的自主权都会彻底失去。
电光火石间,他脑中飞速权衡着利弊。两害相权取其轻。
“……好。”
这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来的。
林晏垂下头,借此动作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冰冷锋芒。
住进来也好,他无声地告诉自己,这样反而更方便他近距离观察,摸清厉行的底细和弱点,也更容易在对方放松警惕时,找到……彻底摆脱这一切的机会。
厉行满意了。
他站起身,不再给林晏任何反悔的余地,直接对门外的赵明吩咐:“去老宅,取些日常用品和换洗衣物过来。”
语气自然得仿佛只是在决定晚餐吃什么。
事情就这么近乎荒唐地定了下来。
接下来的半天,厉行的下属展现出了令人咋舌的高效。
源源不断的东西被悄无声息地送来,触感细腻低调却难掩奢华的本白色床品、一套看上去就价值不菲的紫砂茶具、甚至还有一个可以嵌在墙边的小型恒温柜……
这间原本冷清得像临时住所一样的房子,以惊人的速度被强行注入了另一个人强烈而独特的生活气息,每一个角落都在昭示着新主人的存在。
林晏始终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像个被隔绝在外的旁观者。
后来他把自己关在客房里,背靠着门板,听着外面细微却持续的动静。
傍晚时分,一切终于安排妥当。
赵明带着人悄无声息地退走,房子里陷入了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寂静。
厉行堂而皇之地占据了带独立卫生间的主卧。
他自然就搬到客房内,还好在出门前已经把所有的东西都安排妥当,不至于露出什么马脚。
而有的人已经站在客厅中央,像是巡视自己新领地的雄狮,打量着这个总算被他的物品填出些许“人气”的房子,目光最后落在了坐在沙发角落的林晏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