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饿了。”
厉行开口,语气自然。
林晏抬起眼,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饿了?
所以呢?
“医生说,受伤的人需要补充营养。”
厉行补充道,视线意有所指地扫过自己手臂上醒目的白色绷带。
然后,那目光缓缓移到了林晏身上,带着明确的指向性。
林晏明白了。
这就是他亲口承诺的“照顾”的开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站起身:“……我去叫外卖。”
他只会最简单的维持生存的烹饪,而且内心深处极度抗拒在厉行面前展露任何可能与“YAN”这个身份产生联想的技能,比如对厨房里那些锋利刀具的过分熟悉和精准掌控。
“外卖不健康。”
厉行想也没想就否决了他的提议,迈步走到沙发边坐下,姿态闲适,仿佛他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你做我吃。”
他的话短而明确。
林晏:“……”
他看着厉行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看起来像是会洗手作羹汤的人吗?
“我……不太会做饭。”
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声音里带着真实的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随便做点。”
厉行似乎打定了主意要看他为难,或者说,是存心想撕开他更多层面的伪装,窥探他平静表面下的真实,“能入口就行。”
他给出了一个极其宽泛的要求。
林晏无法,只能硬着头皮走进厨房。
打开冰箱,里面空空如也,有几瓶排列整齐的纯净水,和几颗新鲜的小青菜。
他之前的生活全靠外卖和速食解决,厨房于他而言,更像是个摆设。
最终,在厉行的无形注视下,他手忙脚乱地端出来的,是一碗看起来勉强能称之为食物的清水煮挂面。
几束面条软塌塌地躺在清汤里,里面卧了一个形状不算太规则,边缘甚至有些焦糊的荷包蛋,还有几根因为煮过头而蔫黄失色的青菜可怜地飘在上面,唯一的调味料是盐和几滴用来增色的酱油。
这恐怕是厉行近十年来,不,或许是有生以来,见过的最简陋,卖相也最凄惨的一餐。林晏想。
厉行看着面前这碗堪称“视觉灾难”的面,又抬头看了看站在餐桌旁,身上还围着明显不合身的围裙,脸上表情混杂着尴尬和破罐子破摔意味的林晏,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微妙的笑意。
这笑意很淡,却真实地软化了他惯常冷硬的轮廓。
其实林晏不知道,作为私生子,他从小并不是锦衣玉食的。
他什么也没评论,只是拿起筷子,姿态依旧优雅,然后尝了一口。
味道……果然和卖相保持着高度一致,寡淡,毫无层次可言。
但他什么也没说,也没有嫌弃。
只是慢条斯理地,一口接着一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耐心,将那一大碗面,连同那个有点老,边缘焦硬的荷包蛋,全部吃了下去,碗底干净得像是被清洗过。
林晏站在一旁,看着他沉默地吃完。
心里非但没有因此而松一口气,反而有种轻微的不妙感。
厉行这种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反应,让他感觉自己所有的预判和准备都像是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
他以为至少是不能入口的,厉行完全可以让助理再送一份来,而不是委屈自己吃掉这一份。
“味道怎么样?”
他终究没忍住,轻声问道。
厉行放下筷子,拿起纸巾动作优雅地擦了擦嘴角,然后抬眼看他,里面情绪难辨:“不错。”
林晏:“……”
他此刻无比确定,厉行的味觉系统一定在刚才那场混乱中受到了永久性的损伤。
否则无法解释眼前这诡异的一幕。
“下次,”厉行顿了顿,像是在认真思考后给出建议,补充道,“盐可以多放一点。”
林晏彻底无言以对,所有的思绪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发现自己完全跟不上这个男人的节奏。
他沉默地收拾好碗筷,转身走进厨房清洗。
水流声哗哗作响,掩盖了他内心细微的波澜。
清洗时,一个不慎,光滑的骨瓷碗从他带着橡胶手套的手中滑脱,眼看就要砸向不锈钢水槽的边缘。
就在碗沿即将触碰硬物的瞬间,林晏的手腕一沉一托,碗底便轻巧地在水槽内壁滑了一道弧线,稳稳停住,连一丝磕碰的声响都未发出。
他动作微微一顿,随即面不改色地继续冲洗,仿佛刚才那精准到毫米的救场只是运气。
等他擦干手走出来时,却发现厉行正看着他,似乎才想起什么,问道:“你的呢?”
林晏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厉行是在问他吃什么。
他垂下眼睫,避开那探究的目光,低声道:“我没胃口。”
这是实话。
经过下午的“惊魂”,以及此刻与厉行共处一室的紧绷感,他确实感觉不到任何饥饿。
厉行闻言,没再说什么,只是用没受伤的左手拿出手机,简短地拨了个号,吩咐了几句。
不过半小时,门铃轻响。
赵明提着几个精致的保温食盒走了进来,悄无声息地摆在餐桌上,又迅速退了出去。
食盒打开,是色香味俱全的几样私房菜,还冒着热气。
“吃点。”
厉行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那些菜肴。
林晏看着那明显出自高级餐厅厨师之手的饭菜,又看了看自己刚才煮出那碗清汤挂面的厨房,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他真的很想问问厉行,既然最终还是要让人送饭菜过来,为什么一开始非要逼着他下厨,做出那碗他自己都难以下咽的面?
这难道是什么他无法理解的恶趣味吗?
但这个问题的答案,以他此刻“受助者”兼“肇事者”的立场,根本无法问出口。
毕竟,厉行是为了保护他才受的伤,他任何带有质疑性质的询问,真的能被解读为不识好歹。
最终,他只是默默地走到餐桌旁,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着那些精致的菜肴。
味道很好,但他食不知味。
厉行就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安静地看着他吃。
那双深邃的眼睛,让林晏每一口都咽得有些艰难。
客厅里只剩下餐具轻微的碰撞声。
就在林晏以为这场无声的煎熬会持续到他吃完时,厉行突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之前一直在H市,怎么突然搬到这里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精准地投在林晏骤然僵住的侧脸上,“是因为我么?”
“咳!咳咳……”
林晏猝不及防,被一口汤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几乎在他咳嗽的下一秒,厉行已经起身来到了他身边。
温热的掌心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一下下拍打着他的背脊。
用的是左手,动作算不上特别熟练,甚至带着点生硬,但力度适中。
“慢点。”
男人的声音近在耳畔,比平时低沉缓和。
林晏咳得眼角泛出生理性的泪花,甚至没来得及避开厉行的靠近,缓了缓才平复下来。
他为什么会搬家,厉行难道真的毫不知情?
他暂时无法回答。
而某个男人在帮他顺气之后,却没有再继续那个危险的话题。
厉行收回了手,仿佛刚才那个直刺核心的问题只是随口一问。
他看着林晏微微颤抖的眼睫和泛红的脸颊,目光深沉,终究没再追问。
一时间,客厅里只剩下林晏尚未完全平复的喘息声。
夜幕彻底降临,厚重的窗帘隔绝了窗外城市的喧嚣与流光。
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空调系统运作的微弱声响。
两人各自占据一个房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而坚实的壁垒,泾渭分明。
林晏躺在客房那张陌生的床上,毫无睡意。
夜晚放大了一切感官,他能清晰地听到主卧里偶尔传来的某人因为手臂不便而造成的细微响动。
衣料的摩擦声,轻微的脚步声,甚至是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的轻响。
这些原本微不足道的声音,此刻却像一根根细小的针,不断刺探着他高度紧张的神经。
他原本计划好的在这次绑架中受伤入院然后找机会撤离的想法,被彻底打碎。
身边多了一个极度危险,心思深沉且行为完全无法预测的男人,而他,还不得不被动地扮演着一个需要“报恩”的,甚至有些无能的弱者。
这种身不由己的处境,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烦躁和一种深切的危机感。
而一墙之隔的主卧里,厉行同样没有入睡。
他靠在宽大舒适的床头,受伤的手臂传来一阵阵隐痛,但这具象的疼痛却奇异地让他感到一种心安。
他现在真真切切地把人放在了触手可及的地方。
虽然过程充满了意外和血腥,结果也与他最初的设想有所偏差,但至少,他就在一墙之隔。